苗栗縣各族群語言生態的變遷初探



張致遠

民族文化工作者

壹、前言

人類用以表達意志、思想、情感及傳遞其知識、經驗的語言,乃是文化發展的先決條件
。Franz Boas認為:「語言是反映文化的,同時也影響了文化。」(1938,P142)而語言
文化生態的變遷就是歷史。目前苗栗縣人口將近五十六萬,是一個多族群多語言的縣分
,其中客家人約占百分之六十一,福佬人約佔百分之三十三,原位民百分之一,其他省
籍約佔百分之五。客家人使用四縣、海陸、饒平等客家話,福佬人使用泉州、漳州話,
原住民語又分為平埔族道卡斯、賽夏和泰雅三種語言,其他省籍則使用國語為主。這些
族群的語言生態隨著時空的變化,而產生相當度的變遷現象,這種變遷現象向來是語言
社會學所熱衷探討的問題。筆者對於語言學尚未受專業訓練,非常無知,但是期望能以
文化人類學的全貌觀(holistic)對這種變遷現象做初淺的探討,提供語言學者在田野工
作時,有些脈絡可循。  

貳、苗栗的生態環境與族群

(一)生態環境

苗栗縣位於台灣本島的中北部,北面和東北面與新竹縣為鄰,南面和東南面隔著大安溪
、雪山山脈與台中縣接壤,西面濱臨台灣海峽,外形呈三角形。全縣面積約1,820平方
公里,在全省廿一個縣市中排行第十一位。人口數55,641(85年10月,苗栗縣政府民政
局),行政區域劃為18鄉鎮市。                                             

地形上大致可分為山地、丘陵、台地、平原等四種,很有規則的由東向西依序排列。
位於東部的山岳地區,標高在一千公尺以上,為加里山脈與雪山山脈所盤結,範圍包括
泰安和南庄兩鄉的大部分。丘陵和台地分布於西半部,以竹南丘陸和苗栗丘陵範圍最大
。平原和盆地主要分布在河川中下游和沿海地帶,包括苗栗、竹南及苑裡三大平原。

苗栗縣的溪流都發源於東部,向西流入台灣海峽,主要河川有大安溪、後龍溪;次要河
川有中港溪、西湖溪;普通河川有通霄溪、苑裡溪和房裡溪。

氣候屬於副熱帶季風氣候區,年平均溫度為20.5℃,年雨量約1,600公厘。

(二)族群

本文所謂的「族群」(ethnic groups),是指因擁有共同的語言文化、血緣、宗教、祖
先等特徵,而自己認為或被其他人認為構成獨特社群的一群人。上述其中任何一項特徵
或其組合,都可用來當作區分族群的標記。族群因此可以說是以上述特徵所區分出來的
團體(我們)及外團體(他們)。不過,族群和一般的團體不一樣的地方是,成員之間的經
常性的互動並不是構成族群的必要條件;因此,特別是在現代社會中,族群常是共享某
些文化特徵及我群意識,但是沒有社會互動的「族群類屬」(ethnic category)(Brass 
1976)。

若將苗栗縣的族群概化為四大族群,並且依照移住的先後次序,可以做以下簡要的描述
。
一、原住民

最早居住在苗栗丘陵、平原地區的原住民,依現在一般的分類,可以把他們分成泰雅族
、賽夏族和道卡斯族。然而,在清代統治台灣的初期,曾依土著族漢化之深淺別為〞土
番〞與〞野番〞兩大類,其後又依他們歸化與否別為〞熟番〞與〞生番〞兩種,這種類
別完全從漢人的觀點出發,無視於〞族群性〞(ethnicity)的分析,當然也就無法顧及
被認定族群的〞自我認同〞(identity)是否具備。同時又由於已歸化的土著族大致居於
西海岸平原上,未歸化者則多居於中央山地;因此,渡海來台的漢人就稱居於平地者為
〞平埔番〞,而稱居於山地者為〞山番〞。

日據時期以後沿用清代的兩分法,而改成〞平埔族〞與〞高砂族〞。這種族群分類法沿
用日久,遂產生平埔族與高山族為體質與文化均不相同錯誤觀念。事實上平埔族與高山
族都是屬於南島語族(Aastranisian or Malayo-polvnesian family)的語派,每個族群
都有他們自己的語言,語言中的差異也不少。現代的族群分類則依據他們固有的語言、
文化而分(馬淵東-1974:258-267)。

1.道卡斯族
平埔族道卡斯族(AaoKas)分布於新竹、苗栗兩縣沿海平原。〞荷蘭戶口表〞列有19社,
〞台灣府志〞列有13社,〞裨海紀遊〞列有19社,〞諸羅縣志〞列有14社,〞台灣縣志
〞列有14社,〞番俗六考〞列有16社,〞台灣地名研究〞列有20社(台灣省文獻委員會
1972:23-25)。現幾已與漢人完全融合,極難辨認;其族群固有的風俗習慣已不存在,
該言亦多成為死語。研究台灣高山族頗有成就的日本學人宮本延人,在1949年12月出版
的〞民族學研究〞14卷2號中,有一篇題作〞台灣新竹州的新港熟番部落〞的史料,是
他在1934年的田野紀錄,為現有有關道卡斯族比較完整的資料。

當時後龍鎮所謂的新港聚落,共有新社、新港東社、西社、中港社字番社、新港南社、
通霄社、苑裡社....等十二社。據說在1949年算起約130∼140年前,移住到埔里盆地的
有九社。

時至今日在經過數百年就地漢化的新港地區,我們如果從道卡斯族後裔的族譜及耆老口
碑中,作調查訪問的工作,依然可以重建道卡斯族的民族誌。

2.賽夏族
賽夏族(Saisiat)最早被視為一個獨立的族群,是在1919年台灣總督府所編印的一份英
文報告中出現。

賽夏族大略可分下列4支系(移川等 1935:99):
(1)Shai-Maghahyobun-Shai-Waro:Waro(大東河),Garawan(獅頭驛)各社
   Shai-Raiyen:Parngasan(蓬萊),Amish, Pakwari(八卦力)各社。
(2)Shai-Yaghoru:Shai-Yaghoru(大隘社)。
(3)Shai-Kirapa:Sipaji(十八兒),Siigao(茅圃),Mai-lawan(埤來)各社。
(4)Shai-Shawe:Inrayus(Marin馬陵),Invawan(坑頭),Karehabasun(崩山下)各社。 

以上第1支系主要分布在現在的苗栗縣南庄鄉東河村、蓬萊村、南江村及泰安鄉錦水村。
第2支系分布在新竹縣五峰鄉大隘村。第3支系分布在新竹縣五峰鄉花園村及桃山村。第
4支系分布在苗栗縣獅潭鄉百壽村。台灣省通志卷8同冑志第5冊賽夏族篇則分為南北二
群:分布在五指山區上坪溪流域的第2、3支系為北部群或稱大隘群(Shai-Dirapa);分
布在苗栗縣泰安鄉與南庄鄉境內之中港溪上游之南河以及後龍溪上源之八卦力流域的第
1、4支系為南部群或稱東河群(Shai-Maghahyobun)。衛惠林則認為南北二群除在語言上
有些微的發言變異,及風俗習尚略有不同外,並無成為一族內二亞族之理由;從社會組
織觀點說,只是一族的兩個地區性的部落群(regional group)(衛惠林 1956:1)。

目前全省賽夏族人口數僅四千餘人,是本島原住民人口數最少的族群。居住在苗栗縣境
內的賽夏族約二千五百多人。每兩年舉辦一次的矮靈祭,是原住民中堪稱最完備的祭儀
。

3.泰雅族(ATayal)

學者們認為泰雅族與賽夏族是台灣原住民族中最早到台灣的族群,泰雅族分佈面積最廣
,人口數僅次阿美族。因為居住地散居在台灣中北部及東部山區,明清時代被稱為北番
,又因為臉部有剌紋,稱為黥面番或王子頭番。

目前泰雅族主要分布在全省八個縣十三個山地鄉,人口數約八萬五千人。苗栗縣境內大
部分以泰安鄉、南庄鄉及大湖鄉為居住地,人口數約四千人。泰雅族以大安溪上游的大
霸尖山為祖先發祥的聖山,以馬達拉溪為聖水。在大安溪中游的部落有天狗、梅園、象
鼻、士林、蘇魯、馬那邦等,在後童溪上游的有大興、中興、清安等部落,中港溪上游
的部落有鹿場、鹿湖、鹿山及東河。屬於澤敖利亞族群。

泰雅族原是獵頭民族,也精於織布,以GAGA作為最高無上的祖訓,包括道德標準與祭祀
禁忌。日據時期獵首與黥面習俗都被廢止,由於受到文明的沖激,今泰雅族傳統文化能
保存的已經相當有限了。

二、福佬人

福佬人在明鄭時期間開始移居台灣,不過只限南部地區。大量移入苗栗縣是在清康熙23
年(1684),大部分來自閩南的泉州和漳州,其中泉州人比漳州人先到,所以泉州人多居
住在濱海和港口,多從事工商業;漳州人多居住離海較遠處,從事農業。

根據日據當局在民國15年(1926)曾做台灣居民祖籍地的調查,使用福佬話的包括泉州、
漳州和潮州,共有3,135,700人,其中泉州籍佔53.62%;漳州籍42.08%,潮州籍4.3%
。

1992年,黃宣範對於台灣四個族群的人口比例是:
原住民:1.7%       客家人:12%
福佬人:73.3%      外省人:13%
根據研究,泉人長於經商,漳人長於墾務,對外來刺激適應力都很強(李國祈上引書,P.465)
。由於福佬人移入苗栗縣的時期比較早,可以優先墾地,因此多分布在沿海的平原地區
,以竹南、後龍、通霄、苑裡四大鎮為大本營。

福佬人早期的居住環境優越,具有豪邁、慷慨的氣息,進取心與冒險性格強,但也因為
氣性剛強,喜爭訟,好巫信鬼,多靈魂崇拜。這和客家人崇尚質樸刻苦的生活,行為較
為保守,多自然崇拜,及團結力較強不同。(台北文獻直字第31期,P.38)。

目前苗栗縣福佬人約十八萬餘,佔人口比例三分之一。

三、客家人

一般文獻所載,乾隆二、三年間(1737-38),入墾苗栗平原的羅開千,似乎是最早移入
的客家人。接著有嘉應州白渡前人謝昌仁、鵬仁、雅成、成仁兄弟四人來台,從後龍登
陸,入墾苗栗─保維祥莊,於是大批客家人逐漸開發了今苗栗、公館、頭屋等地,形成
聚落。

其它地區像中港溪流域、大安溪流和西湖溪流域,也在乾隆年間由來自嶺南的客家人士
,從沿海而內陸,一直往山區拓殖,大致是採取溯溪而上的方式。

清代台灣客家人絕大部來自粵東的潮州、惠州及嘉應州等州府,以及閩西的汀州府。

目前居住在苗栗縣十八鄉鎮市中,除了泰安鄉及海線竹南、後龍、通霄、苑裡四鎮的客
家人比例不及二分之一外,其他鄉鎮市的比例都在五分之四以上。

早期的客家人拓墾之初,宗親觀念發達,大都聚族而居,發展出大伙房(三合院)和嘗會
組織,各大姓氏都保存有堂號和族譜,傳承著忠孝節義和耕讀傳家的客家精神。

四、外省人

本文所提之外省人是泛指1949年後,由大陸來台的人士,目前佔苗栗縣人口比例百分之
五,約二萬八千人。

外省人在苗栗縣的住民中,是最遲來移住,前後不及五十年。除了在各公家機構服務或
是婚姻關係移住之外,苗栗內麻的袍澤新村約二百戶、勝利里明駝新村約五十戶,建功
里建國新村約二、三十戶,這些都是眷村。

另外頭份鎮斗煥坪訓練中心、苗栗市大坪頂預備師,另海拔2,616公尺的樂山是空軍戰
術管制中心,在通霄山頭上的是飛彈基地。

除了民國38年起駐守海防的147是山東部隊,使用山東腔國語之外,其餘各單位都有來
自大陸各個不同省籍的人士。

目前這些退休的外省籍公務員或老榮民,與苗栗縣內其他族群和諧相處,部分也會使用
其他族群的語言。

參、語言生態的變遷

語言社會學的目在了解什麼樣的人(或族群),在什麼情境下使用什麼語言?為什麼使用
某一語言?政經力量扮演什麼因素?為什麼有語言遷就、語言轉移、語言消失等現象?

企圖全然瞭解苗栗縣各族群語言生態的變遷,必須由語言社會學家作長期的經驗性觀察
研究。本文僅能以時間來區隔族群語言的變遷,難於提出精確的田野數據,將問題區隔
為清代、日據時期以及光復後三階段,作為初步的探討。

一、清代(以道卡斯族為例)

(一)語言遷就期

十七世紀的台灣,在荷蘭、西班牙人佔據時代,平埔族無疑是台灣勢最大的語族。語言
是一種權力,一種意識形態。當台灣歸入清朝版圖之初,即使在清政府嚴禁大陸漢人移
居台灣的情況下,仍有不少人冒著生命危險,進行偷渡。一旦禁令開放,入墾來台的漢
人日益增加。

早期移居台灣的絕大多數是農民,最迫切需要的是耕作的土地。康熙23年(1684)竹塹地
方屬諸羅縣管轄,61年歸淡水廳所轄。黃叔璥(台灣使槎錄)卷六(番俗六考)就記載有北
路大甲、房裡二溪流平埔番所屬蓬山八社番。

在這段拓墾初期,漢人必須向道卡斯族承租土地,或者進行交易甚至通婚行為,漢人通
事就非學會道卡斯族語不可,像漳州人林秀俊以及岸裡社巴宰海平埔族通事張達京,阿
里山的吳鳳都是擔任通事之職,通曉原住民語。

(二)語言轉移期

雍正十年(1732)廣東巡撫鄂彌達奏准「凡有妻子在內地者,許呈明給照,搬眷入台,編
甲為良。」從此移民得以合法攜眷入台墾殖。

雍正十二年台灣道張嗣昌設土番社學於竹塹社,住舊社湳雅。淡水社、南崁社、後境社
、大甲東社等五社也設有社學,此為淡水廳六社學。

一直到乾隆廿三年(1758),台灣道楊景素喻令歸化平埔族使用漢姓。竹塹社人獲賜七姓
,衛、黎、三、潘、廖、金、錢。薙髮蓄辮,穿戴如漢人。這段時期應該是雙語(福佬
語、道卡斯語),或是(客家語、道卡斯語)併行的。由古契約上的「與平埔族訂約」,或
「平埔族招漢民承佃」的文字中,可以見到立約的平埔族仍採用道卡斯名字。在乾隆末
期經過賜姓之後,合約契及杜賣契才出現平埔族已經採用的漢人姓名。

(三)語言消滅期

語言死亡有三種形態:
1.由不穩定的雙語社會逐漸變為單語社會,即其中一個語言由衰退而致死亡。
2.由一個祖語後來分裂為好幾個分子語言,如拉丁語變為義大利語、法語等。
3.整個語言社區由於天災人禍而毀於一旦。(見Swadesh 1948)
當入侵者(漢人)的語言反而取代當地(道卡斯族)的語言時,就是語言的轉移現象。而當
不穩定的漢語與道卡斯語逐漸變為單一的漢語時,道卡斯語就被宣佈死亡了。至於道卡
斯語是何時被消滅的?迄今筆者尚無尋得答案。衹能從日本學宮本延人1934的田野紀錄
中得知,當時在新港社能記憶蕃語的,僅有一位九十歲的老婆婆而已。另外,是日本土
田滋教授,1969年調查一位道卡斯老人,結果衹記得一詞 grakaw(酒),的確耐人尋味。

二、日據時期

1895年日本與清廷簽訂馬關條約,擁有台灣為殖民地。語言政策上,總督府在設立國語
傳習所,也有台灣語講習會、土語講習所及國語學校土語學科等的設置,以供日人學習
台語;甚至於在總督府國語學校中,台語課程成了正規課程,在初期的課程標準裡,一
週34節的課程,台語占有十幾節課,不但是台語第一次獲得教育權,而且以主科的姿態
,在國語學校師範部、土語科、師範科、公學校等學制中,和國語相頏頡。(台灣近百
年史論文,陳盚禳AP.15)。

日據時期在教育和語言政策方面,分為三個學制:總督府講習員、總督府國語學校、總
督府師範學校,而總督府國語學校時期,是台語教育非常難得的全盛時期。

日本明治30年(1897)至35年間,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每週授課34節,其中土語課即漢
文課占10節。到了明治31年還設立土語專修科,每週十八節課,全部是土語和漢語兩科
,修業兩年。這個學制維持到明治31年才廢止。

然而大正8年(1919年)起,國語學校歷經23個年頭,終於走入歷史,國語學校改為師範
學校,台語和漢文也喪失了生存權。

然而,1937年日人開始推行「皇民化運動」,二月正式廢除學校的台語漢文科,四月停
止日文報刊上的漢文欄,全面禁絕漢文書房,並通令全台的公職人員無論公私場合宜常
用日語,禁止使用中國語文,推行「國語家庭」,建設「國語模範部落」。

資料顯示,迄1940年前總督府已在全台建立廣泛深遠的國語普及網,透過地方宮廳、學
校及民間社教團體,全面動員,以遂行國語普及運動。故懂日語的台人人口激增。1932
年約一百萬人,占台人人口27.7%;1940年時已達280餘萬人,占人口51%,已超過「
國語普及十年計劃」之目標。

綜觀整個日據時期的語言政策,在同化主義、皇民化政策的強力指導下,總督府展開一
波波的普及運動,從早期的國語傳習所、國語練習會,到中期的國語講習所的設置,漢
文科的廢除,台語的禁止,以及「國語普及十年計劃」的推動,到後期「國語常用家庭
」,「國語常用部落」的推展等等顯示總督府的主要策略是不斷強化民間社團的組織和
運作,動員社會領導階層,以遂行運動任務。這一連串的運動果然奏效,到1940年日語
普及率已達51%,1944年增為71%,而小學入學率也高達81.17%,為亞洲最高地區。(
見楊逸舟,P.33)以當年全台的農業人口達70%以上,基本設施並不健全,這樣的日語
普及運動結果算是難能可貴。就文教而言,日語普及運動,對台灣民智的提高,文盲的
掃除,恐非世界其他地區可比。至少它豐富了台語(廣義)的詞彙,方便思想的表達。

雖然日語普及率到了日本據台後期呈激增之勢,但日語在當時的台灣始終並未成為「家
庭語言」,甚至在絕大部分的公共場合通行的程度可能也不很高。1936年之際,日人曾
指出:「持續四十年的國語普及事業可說徒具虛表,而未具實效,蓋其只可說是學校的
國語,日人的國語,國語演會的國語,商用的國語而已。學生只在上課時使用,一走出
教室,只使用台語,其所以成效不彰毋寧是當然之事。」其後總督府雖然推動「國語常
用運動」,但績效並非一蹴可幾。(黃宣範,語言。社會與族群意識 P.96)。

日本據台50年又4個月,苗栗縣的客家人、福佬人、原住民也不例的被納入日本語文教
育系統。日本在台灣所建立的三元教育系統:第一級是內地人(日本人)系統,唸小學校
,與日本本土學制一致。第二級是本島人(福佬人與客家人),唸公學校,升入國語(即
日語)學校或醫學校,與日本本土不相銜接的教育系統。第三級是蕃人(即原住民)系統
,唸的是「蕃人公學校」。

苗栗縣境內現有頭份、竹南、建功、後龍、苑裡五所國小都成立於明治31年(1898年),
明年將迎接一百週年校慶。而南庄(蓬萊、東河)、泰安各山地聚落的番童教育所,則建
於大正11年(1922),成為公立學校前身。

在日據期間,凡是受過日本教育的知識分子,除了能說、能讀、能寫日文之外,思考方
式也採用日本語法。苗栗地區不乏許多醫師、律師、教師、警察,都是福佬人、客家人
,甚至原住民出身的。但是基本上,依照筆者多年粗略的觀察,日本的語言政策並不致
於動搖到苗栗縣族群語言生態的根本,因為各族的祖語僅是由社會退到家庭而已,從光
復初期各族群語言仍保留傳承與使用的普遍情形,可見一斑。

三、光復後(以賽夏族為例)

台灣光復後,民國35年4月2日成立台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隸屬於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
教育處,直到1991年為止,台灣地區12歲以上不識字人口135萬人,沒有國小畢程度者
70萬人,這一年的國語普及率約為90%。

這五十年間由於國語運動的推行,所衍生的各族群語言文化的變遷現象,較諸日據時期
及清代的變遷更為劇烈。這種語言政策的利弊得失,近年來應為學界熱烈討論。

論及台灣語言的前途,黃宣範在1993年撰文如下:
我們能不能預測台灣各語言未來的命運?在某一意義下,我們不可能預測語言的前途,
因為語言的活動涉及三大變數(人口、政經力量、制度的支持),其中後二者有很高的不
可測成分。但是如果假定未來幾世代之內這幾個變數維持現狀,而且假定各族群之間可
以高度自由相互通婚,那麼台灣各語言的前途可作如下的預測。....(略,Markou模式
算法)。

因此可知百年之後(第六代),原住民語言人口將僅剩下三仟左右,客籍人口也將變縮到
只有目前人的7.8%而已。而國語人口與台語人口到了第十代將呈均衡的態勢(國語人口
:938.4萬,台語人口:1212.9萬)。這就是台灣各語言的未來命運。

1984年間,筆者為了調查苗栗縣獅潭鄉百壽村賽夏族紙湖群的語言生態,為29戶長做過
六種語言的調查表,結果是每一名戶長全會講賽夏語和客家話,會講其它五種語言的是
:國語25名,閩南語21名,日語10名,泰雅語9名。

固然這29名被訪問者(戶長)屬於中老年齡,並非全體成員,但是這六種語也值得做一番
探討。
(A)賽夏族
筆者在過去兩年間,請到北群、南群及湖群各兩名賽夏族代表,依照Princeton Uni-
versity 1972之「方言詞彙調查手冊」完成了500個詞彙的錄音及配音工作,送請華盛頓大
學進修語言學博士班的黎明光先生做分析整理。基本上他認為三個地區的語言有百分之
二十以上的差異,尤其是北群受泰雅語的影響至深,與早期語言學者的記錄有顯著的差
異。

就以紙湖群而言,地處偏僻山區,對外交通不便呈孤立形態,日常用語仍以賽夏語為主
,應該是很正常的現象。然而在四十年來國語運積極推行之下,新生代已經無法瞭解較
深奧的賽夏詞彙意義。最明顯的事實,在矮靈祭祭典中,矮靈祭祭歌繁複且具重要性,
年青人能正確詠唱祭歌的已寥寥無幾,更遑論要瞭解祭歌的含意了。

今後,不論是政府有關單位或賽夏族本身,若是不刻意的努力從事賽夏族語傳承的工作
,這項珍貴的口傳的文化資產能否存續,確實是令人憂慮的問題。

(B)客家語:
客家語在這一兩百年來或為賽夏族與客家人溝通使用的語言,今日賽夏族北群所在地的
五峰鄉與竹東鎮近兩萬人口的客家鎮毗鄰,南群所在的南庄地區則有一萬二千餘名的客
家人,紙湖群所在地的獅潭鄉也是客家人聚落。

由於竹東、南庄、獅潭三個鄉鎮正是台三號公路上相當保守的客家地區,從賽夏族的語
言環境來看,等於是提供下一代學習客家語的機會,形成幾乎沒有一個賽夏族不會講客
家語的現象,漢化之深已成事實。民國53年陳春欽先生就認為:「一旦賽夏語被遺忘時
,取代賽夏語的將是客語。」(民族學研究所集刊賽夏族的宗教及其社會功能 P.85)也
吻合了Krocber對涵化的看法:「文化與文化之間的影響所造成的結果。」「涵化包括
一種文化受另一種文化的影響所產生的變化,其結果使兩者變得日漸相似。這種影響可
能是雙方互有的,也可能是完全單方面的。(Anthroplogy,2nd ed.New York, 1948)

上述六種語言,在社會文化的變遷的理論上而言,國語居於國家層次,全面性的通行是
毋庸置疑的;客家語、閩南語居於俗民社會層次,會變得世俗化、個體化與解組化(Re-
dfield,Robert,1941);賽夏語、泰雅語則居於部落層次,若調適不當,前途堪慮,極
可能步上平埔族的後塵,語言完全被消滅。

肆、結語

人類的任何一種語言,都是一種寶貴的文化資產,而族群生存的尊嚴,就是維繫尊嚴的
族群語言。從平埔族道卡斯語言的被消滅,日本皇民化運動到光復後國語運動的推行,
可以證明語言生態的變遷與族群關係是互為消長的;而凡是掌握了教育權和傳播權的語
言,就能夠如願以償的去推廣它的語言文字。                                    

本來語言是傳達思想和感情的工具,不同族群的語言應該受到互相的尊重。一個多語教
育、多元文化、族群和諧的社會,是全人類所共同所追尋的目標,我們急迫需要制定一
種尊重各族群語言為原則的開明的語言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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