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心靈與社會倫理之建構

──從耶穌福音中的上帝國探討倫理環境之建構

 

 

陳南州

玉山神學院教授

 

序、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傳統中宗教與

人的心靈、社會倫理之關係

 

宗教是人心靈的一種活動,這是大多數人認知的事理,很少人會質疑宗教跟人心靈的關係。然而,宗教和社會倫理之關係可能就有一些爭議。有些宗教,或是某些宗派的傳統,可能對於宗教涉入世界的事務即所謂的「世俗」,持著較負面或否定的看法,因此,其宗教和實踐性的社會倫理之關聯自然就較少或疏遠,甚至毫無關聯可言。

不過,對於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而言,宗教跟人心靈和社會倫理之關係是非常密切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不認為涉入世界的事務就是「世俗化」、「不屬靈」,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堙A教會宣稱「我們信,上帝賜給人有尊嚴、才能,以及鄉土,使人有份於他的創造,負責任與他一起管理世界。因此,人有社會、政治及經濟的制度,也有文藝、科學,且有追求真神的心。」[1] 在「信仰告白」的最後一段,教會也相信上帝「要使人從罪中得釋放,使受壓迫的人得自由、平等,在基督埵足健s創造的人,使世界成為他的國度,充滿公義、平安與喜樂。」其實,「信仰告白」也是教會在向自己和世人陳明,教會的使命是跟世界的事務息息相關的。教會受託負責任管理世界,就是要使世界按著上帝的創造,呈現秩序與美善,也就是我們的社會,無論是政治、經濟、科學、文化、等各領域,不是偏離上帝公義與和平的美意,而是能夠充滿公義、慈愛、和平,維護我們的生命,改善我們的生活,呈現上帝所創造的規律和美善。

因此,從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信仰傳統來看,宗教對於社會現象作批判,參與社會更新或改造的工作,是理所當然的。所謂宗教只應關注心靈的議題,不應涉入社會事務,不管是宗教團體的自我認定,或是外界給予的限制,從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信仰告白來說,都是無法苟同的觀點。其實,有與社會倫理不相干的心靈嗎?所以,基督教會期待對於台灣人心靈和社會倫理的建構有所參與、貢獻,是應當被理解和接納的。

 

一、台灣人心靈與社會倫理的問題

 

在歷史巨輪的轉動下,每一個社會都經歷變遷,只是不同的社會所經歷的變遷不盡相同而已。因此,問題不是社會變遷,而是社會變遷對人的衝擊所造成的人心靈的問題,以及人們在變遷社會中之調適所引發的種種問題,特別是社會倫理的問題。這也正是台灣所面對的社會變遷的問題。

想要探討今日台灣人心靈和社會倫理的問題,我們至少必須認識台灣過去十多年的社會變遷所呈現的面貌,且洞察隱藏在其底下的問題根源。

(一)政治

在矢志奉獻生命於民主政治和人權之有志者長期前仆後繼的奮鬥下,台灣人民對公義、自由與平等的期盼終於形成一股不可輕視的力量,迫使國民黨政府不得不在1987年宣告解除實施四十多年的戒嚴統治。然而,「解嚴」並不表示民主政治的建立,或是社會的新生。政府或許不再是獨裁政權,殘存的不義因素卻處處可以感受得到。對長期受軍事戒嚴統治,又承襲著委屈忍受威權之文化的台灣人民,心靈所受到的創傷,並非一夕之間或是短時間之內可以復原。最為可悲的是,由於受到過去「中國取向」之教育的束縛,以及長期缺乏實質的社會、政治參與,許多台灣人民對於自己台灣人身份和所居住的土地台灣的認同,顯得相當陌生。認同的危機使得台灣人民對公眾事務冷漠不關心,不同族群同心合意為創造新台灣的努力困難重重。於是,解嚴之後的社會秩序是我行我素、混亂,而不是自由。如何促進台灣人的認同意識對鄉土與生命共同體的認同,以及如何培育台灣人心靈中的民主素養,學會相互尊重、信任與合作,進而建立台灣成為一個真正實施民主政治,主權獨立的國家,是台灣社會變遷中的一項當務之急。

(二)經濟

近十年來,台灣人的經濟生活有顯著的改善是一件不爭的事實,然而,經濟的改善並不保證生活品質的提昇。台灣人民在物質方面雖不再窮困不足,但是整體生活卻顯得非常物質化,也就是說,物質的充裕並沒有同時帶來精神和心靈方面之生活的充實。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生態環境的危機。台灣生態環境因為經濟發展而遭受破壞和污染的情況非常嚴重,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加上前述鄉土意識認同的欠缺,生態問題不但沒有得到紓解,反而日益惡化,所以台灣人的生活品質沒有因為經濟發展而獲得改善或提昇。台灣人心靈貧乏的實況或精神生活空虛的窘境,也可以從下列兩個最近的調查報告看出一些端倪。首先是一本醫藥保健雜誌所做的訪問調查。根據該民調的結果,台灣七成成年人不想活太老。半數青、壯年受訪者也因為對未來充滿疑懼,對於老年生活沒有信心。另一個是董氏基金會不久之前所做有關「憂鬱」的調查。根據抽樣調查的結果,台灣八成四的青少年生活很「鬱卒」,成年人「鬱卒」的比例也達五成三。生命的價值沒有受到肯定,找不到生活的意義,似乎是台灣人在經濟發展中的心靈癥結,由此衍生的社會倫理問題自然就數算不盡了。

(三)文化

台灣社會變遷中的議題之一是文化衝擊。台灣過去固然深受漢人儒家文化的影響,但是近代東西文化對台灣的衝擊也不能輕看。受日本統治五十年,老一輩子受東洋文化的的影響是不能否認的事實,然而近代台灣的經濟發展跟日本有很深厚的關係,加上現代傳播媒體的普遍與快速,年輕一代嚮往日本文化的也很多。西方文化隨著知識的普遍和貿易的來往對台灣的影響,更是不勝枚舉,從全球化到牛仔褲、速食文化,比比皆是。

其實,甚麼是台灣傳統文化也有待深入探討。漢人的民間思想與價值觀?官方的孔孟儒家道理?原住民文化又扮演甚麼角色?我們可以說台灣人正處於文化認同的困境中,不過,外來文化的衝擊並不因為我們自我認同的困惑有所遲緩,反而是造成傳統文化價值快速的凋零。我們的文化現象是新的社會倫理規範尚未建立,台灣人心靈無所適從。東西文化的衝擊讓我們察覺多元思想與價值的存在事實,卻也挑戰我們如何去塑造新文化。為我們斯時斯地的人民建立一個個人和社會生活可以遵循的社會倫理規範,實在是刻不容緩的大事。

(四)宗教

「宗教活動非常蓬勃」是台灣社會變遷中的特別現象。傳統宗教,不管是基督教或佛教、道教,都顯示復興的趨勢;新興宗教則如雨後春荀般地出現、興旺。在政治不安定、經濟發展無法滿足人心,文化又像是失根漂泊不定的社會中,人們希冀從宗教獲得生活上的安慰和扶持,是可以理解的。人們熱中於宗教活動,證實了前述人們心靈貧乏的說法。

然而,宗教活動的頻繁並不表示人心和社會倫理真的因著宗教的因素而有所改善。因為台灣的宗教活動有很多是可以用「成功神學」來描述的,就是相當「功利」取向的。熱中宗教的並不一定想真正用心探討宗教的本質和意義,或是實踐宗教的倫理教導。有很多人是把宗教當作成功或發達的工具,這使得原本已經相當自我中心、物質化的社會生活,顯得更為膚淺低俗。這樣,宗教不但沒有教化人心,反而使人心更遠離宗教所要宣揚的真、善、美。

 

綜合地說,台灣社會變遷對政治、經濟、文化、宗教等領域都有顯著的影響,而這些社會面向的變遷固然也帶來某些正面的價值,卻也帶來諸多問題,而其中相當令人憂心的,就是台灣人心靈趨向貧乏、虛空,以及社會倫理呈現混淆。倫理道德的提昇也就成了當今社會的重要議題之一。

 

二、倫理道德問題與倫理環境之關聯

 

想談論倫理道德之提昇的議題,我們無法避免有關人的倫理或道德意識之源起的討論,也就是一般所謂「先驗道德論」與「後驗道德論」的討論。然而,本文的題旨也不在討論此一議題,所以,在此僅為文脈的需要,就本文的立場做一簡單的陳述。

吾人認為人是有道德意識的存有,即一般所說的「人具有良心」。吾人深知學者對「良心」的定義不盡相同。本文的立場是人的良心是指內在於人的道德意識,它是人人都有的,是人據以判斷道德是非的,是人所以為人的倫理道德素質。然而良心並不是倫理道德的誡律,或說它不等於倫理道德知識。它是一種作用,叫人意識到倫理道德,分辨倫理道德價值,即好善惡惡之性情。可是良心作用的消長和發展的面向,跟人的生長環境,也就是社會環境密切相關。良心雖不是倫理道德的誡律或知識,倫理道德誡律或知識卻能充實良心的作用,使良心的作用朝著某種價值來發展。簡要地說,良心既是與生俱來,也需要後天的培養。倫理的意識或道德感是天生的,是萬人皆有的;倫理道德規範則可能因時空之不同而有差異,它和人生存的社會環境密切關聯。

因此,前述台灣人心靈的貧乏與空虛,以及社會倫理的混淆,這不只是每一個個人「努力修身養性」就能夠解決的問題。它涉及影響每一個個人生存的社會環境,更明確地說,就是倫理環境的優劣的問題。台灣社會變遷帶給我們的問題之一就是倫理環境的惡質化。所以,台灣人心靈與社會倫理的建構之議題,其實也正是台灣倫理環境之建構的議題。

 

三、耶穌福音中的上帝國所蘊含的社會理想

 

耶穌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人物,他的言行是基督信徒信仰的根源與楷模。基督教會若有甚麼社會倫理,也一定是出於耶穌。然而,耶穌的言行以甚麼為中心?甚麼是以耶穌為中心信仰所勾繪的社會遠景?耶穌的言行所期待的理想社會是怎樣的社會?

(一)聖經中的觀點

我們若仔細研讀記載耶穌事蹟的新約聖經福音書,我們不難發現,耶穌的一生是以上帝國為中心。耶穌開始他的傳道工作時,宣揚甚麼?「時機成熟了,上帝的國快實現了,你們要悔改,信從福音。」(馬可福音1.15)耶穌是宣揚上帝國上帝的統治﹗[2] 他的教導,特別是比喻,幾乎全都是以上帝國為中心;他醫病、趕鬼等一切事蹟,其主旨也是在宣告上帝國已經來臨。根據路加福音4.18的記載,上帝國就是貧窮人可以聽到福音;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光明;受欺壓的,得自由。其實,猶太人對上帝國的了解可以追溯到希伯來聖經的思想,如詩篇89.14所說的「你(上帝)的國是以正義公道為根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信實慈愛。」

(二)神學家的詮釋

神學家如何詮釋聖經中耶穌的上帝國?被後世稱為社會福音之創始者、二十世紀初期的神學家饒身布士(Walter Rauschenbusch)說﹕「在他(耶穌)的心智中,基督教的目的可歸納成為一句偉大的話,那就是﹕『上帝的統治』」。[3] 又說﹕「耶穌的一切教訓和思想全是以上帝國希望為中心。他的道德教訓,只有在從這一中心觀察時才有真的意義。」[4] 近代耶穌研究著名學者伯蘭(Norman Perrin)在《耶穌教導之再發現》一書中也有相同的見解,他說﹕「耶穌教導的中心方向是上帝國,耶穌是以上帝國的宣揚者出現,他所有的信息和事工都跟上帝國的宣揚相關聯,也從上帝國的宣揚獲得意義。他對門徒的挑戰,他的倫理教導,他對口述的傳統和形式律法的駁斥,甚至奉上帝之名宣揚罪的赦免和歡迎被社會遺棄的邊緣人等,都必須在上帝國之宣揚的脈絡中來了解,否則就根本無從了解。」[5]玻利維亞的神學家阿萊俄斯(Mortimer Arias)在《宣揚上帝的統治》一書中也明確地指出,「福音書的福音耶穌的好消息是『上帝國的好消息』,別無他事。」[6]由此可見上帝國真是耶穌福音的中心旨趣。

那麼,上帝國上帝的統治又是甚麼?再引用饒身布士的話,上帝國「是一個社會的指望」。[7] 我們可以這麼說,上帝國就是耶穌的社會理想。聖經現代中文譯本在某些地方把「上帝國」譯作「上帝主權的實現」,[8] 亦即上帝國其實就是上帝的旨意實現在地上如同實現在天上。那麼,我們再問﹕作為耶穌之社會理想的上帝的旨意是甚麼?在論述「上帝國與耶穌的倫理觀」時,饒身布士做了如此的綜述﹕「耶穌所要建立的社會,不是一個靠強迫,剝削和不平等來維持的社會,而是一個以愛,服事,和和平來維持的社會。上帝國是真正的社會;耶穌在他的倫理學中把那個能創造真社會的真正社會行動教給人。」[9] 又說﹕「耶穌認為上帝國是全人類的事,靠公義的人類關係獲得。」[10]

台灣人神學家宋泉盛在《耶穌的上帝國》一書中對上帝國做了詳盡的解說,他認為上帝國意味著自由[11]、公義[12]、愛[13];而且「上帝國是在人民之中,與人民在一起,而且為了人民。」[14] 宋泉盛又認為上帝國是個人靈性生活的操練,也是社會政經結構的轉變力量。[15]他說﹕「從耶穌當時的社會及宗教情況以及我們今日的社會經濟實況,我們可知耶穌盡力要重建一個以上帝國為基礎的文化。他所了解的上帝國絕非只是一個宗教概念,而是有深遠的社會及政治意義。上帝國必須成為社群的基礎。因此,上帝國是一文化事件。它提供社群的基礎,使公義的政治結構能夠發展;使平等的社會秩序能夠建立。換言之,在耶穌看來,上帝國是人類新社群的核心,要實現公義、自由和平等;上帝國是愛和憐憫的具體化,要充滿人心,要建構新的人際關係。」[16]如此解說,上帝國是基督教會的社會理想的主張,就更為清楚了。而上帝國的特質就是公義、自由、平等、友愛,也是至為明顯了。此外,宋泉盛在「邁向在多元文化世界中基督教神學的五個階段」一文中,更是把人類歷史跟上帝國相關聯。他說﹕「耶穌的故事就是上帝國的故事。我在耶穌的故事中讀到上帝國的故事,使我重新回到希伯來聖經,我看到上帝國的故事在以色列人民的生命和歷史中誕生、成長、發展。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故事,豈不是上帝國的故事?先知以賽亞、何西阿、阿摩司、耶利米等人揭開統治階層的罪惡,宣告上帝愛和公義的信息,豈不是上帝國的故事?」[17]他進一步闡釋說﹕「它(上帝國)是耶穌為實現上帝的旨意而奉獻的生命與事工;它是為愛、公義和真理而受苦,甚至死亡之人的生命和努力。」[18]所以,依循宋泉盛的神學解說,世人為慈愛、良善、聖潔等高尚的社會價值而努力的故事就是上帝國的故事,為使社會結構和世界充滿公義與和平而奮鬥的故事就是上帝國的故事,人類為自由、解放、平等的理想捨身的故事就是上帝國的故事,使受造界不再受污染、踐踏、破壞,而恢復上帝創造時的整全和圓滿而努力的故事就是上帝國的故事。或是說,基督教會既以耶穌上帝國為其社會理想,基督教會的社會倫理就是主張人與人之間應該友愛、信實,與平等,主張社會應該是公義、自由、和平的社會,受造界應該是恢復起初的整全和圓融。換句話說,基督教會應以上帝國為社會遠景,參與社會的更新與改造,使社會結構和生活朝向公義、和平來邁進,關懷整個生態環境,保全上帝的創造的完整。

(三)普世教會的實踐

耶穌的上帝國既是基督教會的社會遠景,教會如何在現實生活中落實此一社會遠景?本文無意也無法在此反省教會歷史中的一切社會倫理主張,而只就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基督徒團契普世教會協協(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 簡稱「普世教協」,WCC)所提出的社會倫理做一探討。普世教協自1948年成立以來,先後提出三個「標語」來說明其社會倫理的主張,也是普世教會對耶穌上帝國此一社會遠景的實踐實例。

1. 「負責任的社會」(Responsible Society) 這是普世教協自1948年成立至1970代中期所主張的社會倫理價值。「負責任的社會」是指「一個自由的社會,在此社會中,自由是那些認知他們對公義和公共秩序有責任之人們的自由;而擁有政治和經濟權力的人對於其權力之使用向上帝負責,也向權益受其權力影響之人民負責。」[19]它呼籲眾教會參與社會關懷,主張基督徒社群有責任去尋找新的、有創意的解決方法,不讓公義和自由互相摧殘,使我們所居住之社會的發展朝向「負責任的社會」。[20] 所以,負責任的社會也就是一個自由和民主的社會,人民的自由受到保障,擁有政治權力的人向選民負責。[21]

2. 「公義、參與性、永續性的社會」(Just, Participatory, and Sustainable Society)

這是普世教協於1975年在肯亞奈洛比舉辦大會之後所提出的社會倫理價值,作為人類社會發展的共同遠景。由於當時整個世界普遍強調發展,特別是經濟發展,而且一般人以為發展最基本的問題是物質缺乏和技術知識不足。不過,普世教協認為「發展應以消除國家和國際政治經濟制度中的不公義為首要任務」[22]。普世教協所說的「公義」是「關心如何生產、如何分配人類辛勞的成果和豐富的自然資源」[23],也就是人的發展應該優先於經濟的發展,而且人的發展是為全人類而非只是某地區或某階層之人民謀福祉;而「參與」是出於人權的關心,即人民有權利和能力並自主地安排、管理自己的生活,也就是建立一種社會、政治結構和機制,使人民真正能夠參與有關他們生活的一切事務的討論,並決定解決問題的方法。[24]「永續性」是指社會的發展應該是可持續或具永續性的,即發展當注重人類和自然兩者的和諧與共生,而且應該是可以永續不斷的。[25]

3.「公義、和平、受造界的完整」(Justice, Peace, and the Integrity of Creation)﹕這是普世教協第六次大會1983年在加拿大溫哥華召開時所提出的社會倫理價值。1990年普世教協在漢城舉辦「公義、和平、受造界的完整」的世界大會,呼籲各國並國際間建立公義的政治體制和經濟秩序,停止不負責任的開發,不再剝削受造世界的資源和破壞受造界的完整。基督徒社群不應該對不義之結構保持緘默,也不能容忍它威脅和平,而是主張一切權力之運作必須向上帝負責任。普世教協認為「以公義為基礎的和平與受造界的完整」是我們的社會遠景,也是我們當今應該跟全人類攜手合作共同奮鬥的緊急任務。[26]

 

普世教協以上帝國為社會遠景的社會倫理主張也可以從它的宣教研討會主題得到印證。普世教協八至九年舉辦一次的「宣教與傳道世界研討會」,1980 的主題是「願你(上帝)的國降臨」,1989 的主題是「願你(上帝)的旨意實現以基督的方式宣教」。這樣的主題顯示基督教會是以上帝國為其社會理想,而上帝國的內涵是肯定人性的尊嚴、價值,尊重人權,人的發展為優先;重視社會政經結構的公義,以及立基於公義的平等與和平;關心生態體系的健全,受造界的完整。

 

四、建構一個邁向上帝國為社會遠景的倫理環境

 

從耶穌上帝國的社會遠景來對比我們前面所分析的台灣社會實況,我們清楚看見台灣實況跟上帝國的內涵相距甚大,難怪人們心靈貧乏、空虛,社會倫理混淆。吾人要建構台灣人的心靈和社會倫理,使個人生活充實、有意義,使社會健全完善,其實就是要致力建構一個足以使個人和社會整體邁向上帝國此一社會遠景的倫理環境。

(一)邁向上帝國的倫理價值

那麼,上帝國的社會遠景落實在台灣實況所呈現的倫理環境會是怎樣的社會呢?吾人嘗試從台灣實況來解讀上帝國的內涵,提出它在政治、經濟、文化、宗教等面向的倫理價值,期待我們可以建構一個倫理環境,使這些社會倫理價值得以在其中被認知、發展、實踐。

政治體制應該是公義的,以民為主的,人民可以真正參與的,民主不只是政治制度,更是生活方式。人人尊重他人的權利與自由,共同合作維持社會秩序。以認同台灣為鄉土與生命共同體的意識創造一個族群和諧共榮,獨立自主且與世界各國和平相處的新台灣。

經濟結構是應該公義、平等的,是以全民全人的福祉為主的。經濟活動以人性的發展為優先,不把人「物化」成工具,沒有剝削或壓榨的情事,也沒有污染或破壞生態環境。經濟發展是注重人與自然之和諧與共存的永續性發展。

文化和宗教應該是關心人的整體生命及其意義,是足於玉成人性,肯定人性的尊嚴與價值,發揮仁慈與博愛的美德,成全真、善、美的事物。文化、宗教活動是關心個人身心靈的需求,也重視社會群體的倫理,而非導向逃離現實世界責任、出世思想,或是短視膚淺的物質消費的人生觀。文化建設是讓台灣各族群的人民肯定自我族群的價值,又尊重、包容其他族群的特殊性,宗教宣揚是淨化人的心靈,追尋與生命的根源的結合,實踐人生的意義,促進人類的相互了解與和平共生。

(二)倫理實踐的方向

前述邁向上帝國之倫理價值若要成為我們的倫理環境,吾人認為倫理實踐的方向應朝下列三方面來努力。

1. 倫理教育化﹕從實踐的層面而言,倫理本來就是非常教育性的。台灣人心靈與社會倫理的建構,首要之工作是教育,即倫理教育化。

倫理教育化就要從事「意識的喚醒」。長久處於被統治的人民,由於受到統治者的威權、思想教育、社會結構的桎梏,使得人民在不知不覺中傾向卑躬而順服。著名的巴西教育家弗雷爾(Paulo Freire)在其名著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一書中,對壓迫者如何透過灌輸式的教育法來奴役人民有著非常透徹、詳細的解析。[27]我們檢驗國民黨過去在台灣的教育正好如同弗雷爾所描述的一樣,正因為如此,我們也認為弗雷爾所提出的「意識覺醒」(conscientizacao, conscientization)[28] 是適用於台灣情境的。台灣人民就如同弗雷爾所說的被壓迫者,傾向自我貶值、自我否定。台灣人民被教導去認同一個虛幻的大中國,甚至不再意識到自己是生存在台灣的台灣人。台灣人民的自我意識被否定了,不認同自己的鄉土台灣。因此台灣社會倫理的建構,要從意識的喚醒來實踐,使台灣人自覺是台灣人,是台灣這塊土地的主人,是有尊嚴、有價值的人,台灣人民有權利也有義務關心台灣社會的實況和合灣的將來。

倫理教育化也是建立新的詮釋進路。這裡所說的新的詮釋進路是指一種與生活實況相關的詮釋方法,一種能夠重新詮釋歷史和社會實況,特別是政冶和生態實況的詮釋進路。它是從人民的觀點,而不是統治者的觀點來詮釋現實;從與自然共生的觀點,而不是「使用」的觀點來詮釋。它要能夠詮釋秩序是立基於公義、平等,而人權、自由必須維護,義務、責任必須履行。權力的行使必須向人民負責。倫理教育化也是培育人民有足夠的學識、能力來參與倫理環境的建構。

2. 倫理組織化﹕在台灣情境中,傳統上對倫理、道德的了解是相當個人取向的,即倫理、道德只是關乎個人,由個人實踐的。也正因為如此,人民對於社會、政冶倫理一向漠視或排斥之。然而,今日社會實況倫理必須要走向組織化、團體化、結構化,才能面對組織化的權力運作,滿足現代社會的需求。

倫理實踐的組織化、團體化、結構化是指我們的倫理觀要從個人取向轉至社會取向,也是指我們要認同苦難的人民,與受壓迫、苦難的人民團結在一起,共同為上帝國的社會遠景而努力。倫理組織化、團體化、結構化的具體行動,就是主張倫理的落實不只是倚靠人的努力,也是藉著組織結構和制度來建立。倫理組織化要求人認同尋求社會公義、尊重人性者,並與他們合作共事的行為;也是承認我們人是社會性的存有,是相互依存的族群,我們應該彼此認同,實踐相互輔助的精神,合作推動社會革新方案或社會公益工作,過團結或休戚與共(solidarity)的生活。倫理組織化、團體化、結構化其實就是認同、愛,與人同受苦的倫理表現,且帶出盼望的倫理行為。

3. 倫理宗教化﹕宗教和倫理的關聯是非常密切的,宗教若缺乏倫理教導,就可能淪為迷信,或不具社會功能;倫理若不融入宗教,常落入形式、空談。為避免倫理價值或教導的形式化,我們必須重視倫理道德的內化過程,使人從內心自主地,甘心樂意地實踐倫理道德的價值。而這種內化的過程,除了依賴前述所說的教育,就要依賴宗教了。倫理宗教化正是使倫理道德內化的最佳進程。基督宗教之倫理是立基於耶穌基督如何為人,如何為世人活與死。基督徒的倫理生活是在回應耶穌的作為。

倫理宗教化是要強化倫理與宗教的正面關係,也就是要使人有惡惡向善的勇氣與行動,倫理實踐成為人類究極關懷之心靈的具體行為,是自發性與自主性的行為。如此,宗教不是教條,也不是權威,倫理實踐不是出於外力強加於個人或團體的行為;宗教也不是迷信,倫理實踐也不致於是反理性的;宗教不是索求庇佑而敬畏鬼神,倫理實踐也不是功利取向的;宗教不是離世的,倫理實踐也不只是個人的虔誠。宗教不只是個人倫理的實踐誘因,也是促進社會倫理的動力。

倫理宗教化使社會倫理的主要問題權力、秩序、自由,更能擺脫私人慾望或避免極端,是更符合真理、公義、仁愛、和平;也使個人或團體在實踐社會倫理時,在未臻完滿地步的過程中,一方面不失去盼望和理想,一方面也不因而怯步不前、維持現況,而是一個不斷地邁向上帝國社會遠景的過程。

 

結論

 

台灣獨立建國的路程中所需要建構的,絕不只是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建設,也應該包含心靈的建設,也就是倫理的建設。然而,政治、經濟、文化等建設是跟心靈的建設息息相關;當然,心靈的建設也有賴政治、經濟、文化等的建設。倘若我們朝著倫理教育化、組織化、宗教化的方向實踐,我們應該可以積極建構一個良好的倫理環境,使台灣人的心靈在其中得著充實,社會倫理明確又得以實踐。

 

附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

 

我們信上帝,創造、統治人與萬物的獨一真神。衪是歷史與世界的主,施行審判和拯救。衪的兒子,從聖靈投胎,由童貞女馬利亞降生為人,成為我們的弟兄,就是人類的救主耶穌基督,藉著衪的受苦、釘十字架死、復活,彰顯了上帝的仁愛與公義,使我們與上帝復和。衪的靈,就是聖靈,住在我們中間,賜能力,使我們在萬民中做見證,直到主再來。

我們信,聖經是上帝所啟示的,記載衪的救贖,做為我們信仰與生活的準則。

我們信,教會是上帝子民的團契,蒙召來宣揚耶穌基督的拯救,做和解的使者,是普世的,且根植於本地,認同所有的住民,通過愛與受苦,而成為盼望的記號。

我們信,人藉著上帝的恩典而悔改,罪得赦免,以虔誠、仁愛與獻身的生活歸榮耀於上帝。

我們信,上帝賜給人有尊嚴、才能,以及鄉土,使人有份於衪的創造,負責任與衪一起管理世界。因此,人有社會、政治及經濟的制度,也有文藝、科學,且有追求真神的心。但是人有罪,誤用這些恩賜,破壞了人、萬物、與上帝的關係。所以,人當依靠耶穌基督的救恩。衪要使人罪惡中得釋放,使受壓迫的人得自由、平等,在基督裡成為新創造的人,使世界成為衪的國度,充滿公義、平安與喜樂。阿們。



[1]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全文請見附錄一。

[2]  「上帝國」英文聖經譯作 the Kingdom of Godthe Reign of God, 即亦可作「上帝的統治」。其實,根據學者的說法,「上帝的統治」的譯法是更接近原文的意思。參看George Arthur Buttrick, ed., The Interpreters Dictionary of the Bible, Vol. K-Q, pp. 17-26.

[3]  饒身布士(Walter Rauschenbusch),《饒身布士社會福音集》(The Social Gospel of Rauschenbusch),趙真頌譯,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56,頁26

[4]  同前註書,頁63

[5]  Norman Perrin, Rediscovering the Teaching of Jesus, London: SCM, 1967, p.54.

[6]  Mortimer Arias, Announcing the Reign of God, Philadelphia: Fortress Press, 1984, p. xv.

[7]  饒身布士(Walter Rauschenbusch),《饒身布士社會福音集》(The Social Gospel of  Rauschenbusch),頁61

[8]  參看馬太福音6.33,《聖經現代中文譯本修訂版》,香港﹕聖經公會,1995,新約部份,頁11

[9]  饒身布士(Walter Rauschenbusch),《饒身布士社會福音集》(The Social Gospel of  Rauschenbusch),頁66

[10] 同前註書,頁68

[11] 宋泉盛(C. S. Song)《耶穌的上帝國》(Jesus and the Reign of God), 莊雅棠譯,嘉義﹕信福出版社,1998,頁17

[12] 同前註書,頁18

[13] 同前註書,頁19

[14] 同前註書,頁33

[15] 同前註書,頁25

[16] 同前註書,頁165-166

[17] 宋泉盛等著,陳南州編,《建構台灣文化的神學》,嘉義﹕信福出版社,1994,修訂再版,頁21-22

[18] 同前註書,頁22

[19] Nicholas Lossky and others, eds., Dictionary of the Ecumenical Movement, Geneva: WCC, 1991. p.866.

[20] Ibid.

[21] Ibid.

[22] Ibid., pp. 550-552.

[23] Ibid.

[24] Ibid.

[25] Ibid.

[26] Ibid., pp. 557-559。另參閱Preman Niles, Resisting the Threats to LifeCovenanting for Justice, Peace, and the Integrity of Creation. Geneva: WCC, 1989.

[27] Paulo Freire, 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 trans. by Myra Bergman Ramos, New York: Seabury Press, 1970, 特別是第二章。

[28]   Ibid., p.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