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是哪一國人?

──解構國族•文化認同

▉吳潛誠(台灣大學外文系)

  一般大家都知道做人要謙虛,不可妄自尊大;但一講到自 己的國家民族,卻就理直氣壯起來,大言不慚地自誇是全世界 最優秀的民族,歷史多麼悠久、文化如何博大精深云云;渾然 忘記謙恭的美德。我想,這是官方,亟力倡導的民族意識所造 成的結果。                      

  同理,許多人一談到國族屬性,總認為自己的認同天經地 義,神聖而不可動搖,絕無商榷爭辯的餘地,因此,往往語調 激越,甚至表現出不惜為自己的認同拋頭顫灑熱血的模樣;對 於想法稍有不同的人,則斥為背祖忘宗、民族罪人、出賣人格 、漢奸、賣國賊、天地不容…。查究起來,這是因為民族情感 --特別是基本教義派所宣揚的民族認同在作祟。     

「認同」大多傾向質疑本質論者

  近代以來,有關國族(認同)的學說論述,大多傾向於質 疑「本質論者」(essentalist)的觀念,揭示種族(血緣) 、地理疆域、語言、傳統、面積大小等因素不足以決定國族的 本質。著名的,班尼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把 國族界說為「一個想像出來的政治社群」(an imagined   political community);荷謝•馬力亞特吉(JoseCarlos  Mariategui)在二0年代便指出「國族……係一抽象東西,一 個寓言,一個神話,不與可以科學方法界定的真實相對應。」 厄尼斯特•吉爾拿(Ernest Gellner)強調國族並不先於國 族主義存在,而是被國族主義所發明出來的東西。     

  舉例來作說明,中國(漢)人以炎黃子孫自居便是虛構的 神話。事實上,有哪一位中國人有直接證據,例如族譜,顯示 自己的血緣可以接追溯到上古時代黃帝(軒轅氏)和炎帝(神 農氏)?即使有這樣的族譜,因為它只承認父系、傳統……, 而不登錄母系血緣,誰能保證在漫長的歷史中,在族群遷從、 混居情況下,漢人祖先沒娶過「胡」女「蕃」婆?古代的父權 社會抹煞女性存在,後代子孫怎麼可以繼承他們的偏見和愚味 ,不知反省?                     

  換個角度來看,「純種的」炎黃世冑就非得永永遠遠做中 國人嗎?菲律賓前總統柯拉蓉據說有四分之一的華裔血統,她 自認為是中國人嗎?李光耀和其他新加坡人呢?美國CBS新聞 主播宗毓華,父母親是中國人,但是在美國出生長大,她的言 談舉止、思維感受,哪一點像中國人?旅美華人組織殷切期盼 她出席大會,屢次邀請被拒,便怪她忘本,怪她數典忘祖;不 過那些自以為不忘本的移民在有生之年必然心懷故國,這一點 勿庸懷疑,因為他們早在移民以前,已經培養出根深蒂固的國 族意識了。但他們忘了去確確實實地探究自己何以移居外國的 原因,忽略了移民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在西方強勢文化中成長 勢必難以繼續認同祖國或祖國文化。           

  有一種中華民族主義份子,不樂意認同中國共產黨政權, 不認同在台灣的國民黨政府,卻一味主張認同文化中國。他們 認為海峽兩岸的政權都不配代表文化中國。中共政權有效統治 中國大陸土地以及廣大人民長達四十餘年,如果說這個政府及 其施政內容──包括國家體制、施政方針和效率、法律、教育 、交通建設等等──尚不足以張顯中國文化的優缺點,如果說 ,以復興中華文化為己任的國民黨政府也不足以代表中華文化 。那麼,請問,文化中國到底存在於哪 ?在古代典籍所標榜 的聖賢風範,所勾勒的理念和藍圖中嗎?可惜,那些典範、理 念和藍圖,一直未曾獲得相當普遍的具體兌現,形同空中閣樓 一般。                        

  以上的舉例分析是要說明︰國族或文化認同這回事並非是 一固定的本質,早已一成不變地固定在那,絲毫不受歷史、環 境變遷,文化發展的左右──一個我們可以回歸的固定的絕對 起源,因此它就沒有超越性的神聖可言。但這並不是說認同是 出自純粹的幻想,是純粹憑空杜撰的東西;國族和文化認同都 有其歷史,而任何歷史都有其實際的、物質性的、象徵性的效 應,「過去」總是不斷地在對人民說話;但我們要知道,過去 不是單純地等待被重新發現的事實;過去總是須由記憶、欲望 、幻想、敘述、神話而被建構起來。           

認同乃是立場取向

  說穿了,認同其實乃是立場取向(positioning)的問題 ;它不是一既定的事實,而是恆常處於演化的過程中。這是當 代文化評論家史篤爾•霍爾(Stuart Hall)的看法,霍爾在《 文化認同和離散》(Cultural Identity and Diaspora)一 文中所作的精闢分析頗有參考價值︰           

  文化認同……是一件涉及「實存」(being),也涉及「 變成」(becoming)的事,它屬於過去,也一樣屬於未來。它 不是業已存在的東西,超脫在空間、時間、文化之外。文化認 同其來有自,有其歷史。但就像任何歷史事物一樣,文化認同 歷經不斷的轉化,絕不永遠固著於某一個本質化的過去,而聽 命於歷史、文化、權力持續不停的遊戲運作。       

(原載1995.8.28民眾日報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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