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以大和解作為排斥異己藉口

─談陳水扁的輸贏並反駁郭正亮觀點

陳儀深/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對於這次的台北市長選戰,各方檢討的意見甚多,中國時報於十二月九日刊登郭正亮先生「新台灣人:重構台灣認同的論述」,是很有代表性的一篇文章。但郭先生是站在民進黨轉型派的角度看問題,誇大了李登輝在最後關頭提出「新台灣人」論述的魔力,筆者不以為然。

  首先,從上次投票給趙少康的選票有四十多萬張,此次投給同為新黨提名的王建只剩四萬多張,高達三十八萬多的選票消失無蹤,這種棄王保馬現象,顯示結構面的因素必大於技術面的因素。郭先生認為陳水扁陣營的最大失策在於指責馬英九是新賣台集團的棋子,以及爆發撕聯合報事件,「二者相加,己使外省族群無可轉圜,只能以反扁為唯一生路」,恐怕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據了解,陳陣營根據不斷的民調調整作戰策略,是曾發現以上二事對支持度有負面效果,遂立刻改弦易轍並淡而化之。倒是,陳陣營舉辦大遊行以及一連串演講會的主題是「為媽媽和孩子打一場城市保衛戰」,選戰後期亦是以「政策肥皂箱」作為主軸,郭正亮先生怎會把這樣的選戰基調說是「悲情攻勢」?為什麼趙少康可以(在十月中旬)提出「新四人幫」的說法並逼問陳水扁的統獨立場,卻不會被指責為挑起省籍情結,而陳水扁只是凸顯自己的貧困出身VS.對手的一路走來實在好命,即被某些政論指為「暗喻」省籍問題?

  其次,光靠外省族群的集中選票,尚不足以保證馬英九當選,根據一些選後的民調分析,馬英九的選票中本省、外省的選票幾乎各佔一半,諸多本省籍的選民,為什麼不受甚囂塵上「棄王保馬」族群戰爭號角的撩撥,依然大方地把票投給馬英九?其中固然有一部分可能因不滿阿扁市長的強勢作風,但是李登輝適時提出的「新台灣人論」,應該對本省族群「放心」投給馬英九的趨勢,發揮了鼓勵或安定的作用。問題是,一位施政滿意度高達七成的市長,卻連任失敗了,輸給馬英九七萬多票,這個結果的背後難道沒有省籍或統獨的成見?難道要求不分先來後到、公平就事論事的新台灣人內涵,只是說給本省籍選民聽的嗎?為什麼四年前諸多本省籍選民已經「不分先來後到」支持了趙少康,四年後還要聽訓學做「新台灣人」?四年前四年後都只有一成多支持阿扁的外省族群不是更應該學做新台灣人嗎?

  可是,郭正亮先生仍然在選後藉著李登輝的「新台灣人論」大做文章,把它和民進黨過去的「台灣人出頭天」論述對立起來,謂前者才是公民民族主義,後者則是走不出悲情的「族群民族主義」。殊不知,從黨外到民進黨的台獨論述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九六四年「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即已明揭「不分省籍竭誠合作,建設新的國家,成立新的政府」,三十年後已被學者吳叡人認定為台灣思想史上「公民民族主義」的先驅;其次,許世楷提出的憲法草案(鄭南榕因刊登它而觸犯禁忌自焚身死),主張的兩院制是以四大族群各推十位代表組成上議院。這些思想遺產多少都影響到目前民進黨的黨綱內涵。筆者看不出,多數民進黨的領導人包括陳水扁在內,是主張什麼悲情的、排斥外省人的「族群民族主義」?

  回顧此次三合一的選舉,施明德先生亦曾在十二月二日公開批評彭明敏背負仇恨、沒有包容心、不配做政治領袖,事實上彭明敏只是堅持走獨立的路,反對九六年初黨中央藉大和解搞權鬥的事;選後的檢討中,許信良及郭正亮先生對敗選的診斷,也是歸咎於傳統的民進黨路線,主張貫徹兩三年來的轉型路線,公元二○○○年才有勝算。但是從本文的分析可知,這樣悖離事實的診斷,恐怕沒有什麼說服力吧。

(原載於1998年12月11日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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