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大選與政黨重組
林佳龍
國立中正大學政治學系助理教授
政治,就像做生意和談戀愛一樣,
預測未來總是危險的、但卻又無法避免。[1]
公元兩千年總統大選的重要性,無人可以否認。它的重要性表現在,即使在距離離正式投票還有一年多的時間,整個社會就已經瀰漫在競選的氣氛中;無論是政黨的運作和資源配置、媒體的報導和評論、一般人民的街談巷議、乃至股市的起伏和政府的施政方向,都和大選議題離不開關係;即使是國際社會,也正密切關注這場大選,因為它將牽動兩岸關係的變化,以及亞太地區的和平與發展。
各界對此次總統大選的重視,一方面和主要候選人勢均力敵、選舉結果難以預料有關,同時也源於各界對後李登輝時代的政治不確定性充滿了焦慮感。正因為這次大選攸關台灣前途的發展,我們不得不在有限的證據下,對它的政治衝擊進行預言式的分析。當然,這篇文章也不是隨性的「政治卜卦」,而是盡可能利用已經發生的事實和嚴謹的推理,來探討總統大選對台灣政治發展的影響。限於篇幅,本文將集中探討總統大選對政黨政治的衝擊和可能衝擊,尤其是政黨體系的變遷,即政黨鞏固、重組或解構。具體而言,我們要探討的幾個核心問題是:(1)「宋楚瑜現象」是一個短期現象,還是政黨重組或解構的開始?(2) 國、民兩黨的政治社會基礎是否正在發生變化?(3) 總統大選的結果是否將驅動政黨體系的變遷?(4) 以上發展對台灣民主的前景有何意涵?
本文包含以下四部份。首先,作者將提供一個分析選舉競爭與政黨發展的理論架構,從議題連結的發展,來探討菁英和群眾的互動如何在選舉前後帶動政黨體系的變遷。在第二部份,我們將探討此次選舉如何驅動了政黨菁英的分合,以及各總統候選人如何界定自己的社會基礎和政治立場。第三部份將分析菁英的動員是否影響了選民的認知,進而影響其政治支持和投票行為。最後,我們將檢視不同的選舉結果(包括誰當選總統及其得票率的高低),以及政治集團之間的策略互動(包括黨派分合、聯合政府組成以及行政、立法關係),對台灣政黨體系乃至民主政治的發展可能產生的衝擊。
壹、分析架構
選舉是影響政黨發展的重要因素。在民主國家,選舉的週期性舉行,提供了政黨重組的重要動力。可以想像的是,每逢選舉,尤其是總統大選,主要政黨都會推出候選人,而非政黨的菁英或未被提名的政黨菁英也可能決定參選。基本上,政治菁英是否會投入選舉,除了受到社會分歧的制約之外,也受到選舉制度設計的影響。無論如何,一旦政治菁英決定投入選舉之後,他們將透過議題的設定和動員,在競選期間訴求選民的支持。在這個過程中,選民將逐漸瞭解各政黨和候選人所企圖代表的政治社會立場,並以之作為投票的依據。必須注意的是,選民最後的投票抉擇可能是基於各政黨和候選人的議題立場,也可能是基於非議題因素或策略性投票的考量。經過候選人的競選動員和選民的投票抉擇,選舉的結果將反映政黨之間的實力消長。如果政黨之間的政治版圖因為新議題的出現而重組,亦即出現具有相當實力的新政黨,或是既有政黨的相對實力產生顯著變化,則我們可以判斷一個新的政黨體系正在形成中。如果選舉的結果產生政黨輪替,即由勝選的新政黨或原先的在野黨組織新政府(包括聯合政府),則此一新的政黨體系將獲得進一步的鞏固。一般而言,在新政府執政的法定期間,已經形成的政黨體系將維持穩定的局面,而一直要等到新選舉週期的開始,才會提供既存政黨體系進一步變遷的動力。
為了方便說明,圖一列有選舉與政黨重組的整個發展過程,以下並以台灣的情況作為說明。[2] 在圖一中,上半部是選舉競爭的週期表,而下半部則是相應於選舉進程的政黨體系之變遷。我們可以從政黨菁英和選民群眾這兩個層次來理解這個圖表。基本上,政黨重組是由選舉所帶動的,而且首先發生在菁英的層次,然後再擴散到選民的層次,而且其間必須有議題的連結,也必須反映在政黨相對實力的變化上。
以此次總統大選為例(立委選舉也是類似),選舉週期大約開始於投票前一年左右。此時,政治菁英(包括有黨的和無黨的)開始認真評估是否應該投入大選。在這個階段,勝選的機率無疑是影響他們決定的最重要因素。一般而言,影響政治菁英是否投入選局的考量主要包括:選舉規則的設計,選民的政治社會組成,以及其他政黨和菁英的可能行動。
圖一:選舉競爭與政黨體系的發展
![]()
![]()
![]()
![]()
![]()
![]()
![]()
![]()
![]()

學者的研究指出,總統選舉採行「相對多數制」或國會議員選舉採行「單一選區相對多數制」,比較容易導致兩大黨競爭的局面,而總統選舉採行「絕對多數制」或國會議員選舉採行「政黨名單比例代表制」,則給予小黨和新黨較多發長的空間。此外,在相對多數制之下,一般比較容易發生「策略性參選」 (strategic entry) 和「策略性投票」 (strategic voting) 的情形,也就是所謂的「棄保效應」。[3] 可以想像,如果台灣今天採行的總統選制是絕對多數制,那麼候選人和選民的選舉行為(包括是否參選、如何競選、投票給誰等)都可能發生極大的變化。影響政治菁英是否投入選戰的第二個考量是選民的政治社會組成,其中最重要的是具有政黨認同的選民所佔的比例及其強度。如果大多數選民對既存的政黨具有強烈的認同,或者視既存政黨為其利益的代言人,則非黨菁英籌組新黨或有黨菁英脫黨參選的機會將會較低,因為此時可供動員的政治社會空間並不大;反之,如果相當比例的選民沒有政黨認同,或認為既存政黨無法代表其利益,則各方勢力投入選戰的可能性將大為提高。以台灣為例,現今大約有五至六成的選民對於國民黨、民進黨和新黨具有某種程度的政黨認同,其他的則是無政黨認同或中立的選民。最後必須考量的因素則是政治菁英彼此對對方行動的認知以及策略性的互動。如果非黨菁英認為既存政黨內部的異議菁英極可能脫黨參選,自然會增強自己投入選戰的信心,因為此時漁翁得利的機會將大為增加;同樣的,如果既存政黨內部的異議菁英認為無黨人士很可能參選,並因此形成多方競爭的局面,也較有可能脫黨投入選戰。在台灣,宋楚瑜的參選與否,即相當程度牽動到其他政治勢力的反應。
一旦政黨確定了提名人選,而且異議菁英和非黨菁英也決定是否投入選擇,則在菁英層次的政治重組可以說已經初步完成了。以此次選舉為例,這個時間大約是在今年八月前後。如圖一所示,從此之後,各政黨和候選人將透過對選戰議題的設立和動員,以爭取選民的認同和支持。對不滿既存政黨秩序的候選人而言,此時尤其將極力尋找新的議題,以便切割選民,擴大自己的群眾基礎。我們從宋楚瑜強調的「平民對貴族的戰爭」或陳水扁訴求的「新中間路線」,多少都可以看到這種嘗試。除此之外,統獨、族群關係、國家安全、政府改造、階級矛盾和社會公平等,也是經常被動員的議題。
當然,尋找新議題或切割選民的嘗試不一定會成功。如果此一嘗試失敗,自然不會再發生選民層次的重組。反之,如果選民認知到各政黨和候選人對於特定議題在立場上具有顯著的差異,並且決定以之作為投票的重要依據,則選民層次的重組可以說開始在形成。但必須注意的是,如圖一所示,選民候選人支持的形成並不等同於投票的抉擇已經決定。因為選民也可能基於非議題的原因(例如賄選和關係動員)或策略性的考量(例如棄保效應),而投票給並非自己在議題上最認同的候選人。根據作者的估計,台灣目前大約有五成左右是非議題選民,以及大約一成左右是策略性選民。
一旦選民投票產生當選人,如圖一所示,政治菁英的政治版圖也就跟著重劃。如果政黨之間的政治實力未發生明顯的消長,則表示並未有嚴格意義的政黨重組產生。舉例來說,如果連戰仍以和李登輝接近的選票當選總統,則表示政黨體系並未發生明顯的重組,甚是可能是既有政黨體系的鞏固。如果連戰得票只有百分之四十上下,則接下來的發展將視宋楚瑜是否組黨,以及各黨派之間的合縱連橫而定(稍後分析)。如果是陳水扁當選,則其對政黨體系的衝擊可能甚為巨大,而其關鍵在於國民黨是否跟著發生分裂,以及民進黨和其他各黨派勢力之間關係的發展,尤其是聯合政府如何組成(稍後分析)。如果是宋楚瑜當選,則政黨體系極可能經歷更重大的變化。假設宋楚瑜真的貫徹所謂的「超黨派路線」,原先的三黨結構可能發生重組,甚至是解構;但是假設宋楚瑜在當選後回頭整合國民黨,也可能使政黨體系回歸到兩大一小的局面,只是此時的一小將是原先國民黨內的主流派勢力,而非新黨(稍後分析)。
由上分析可知,即使選舉結果勝負已定,我們也無法預知台灣的政黨體系必然會如何發展,因為這相當程度取決於各候選人的得票率分佈,以及各黨派菁英之間的策略性互動。相較於採行純粹總統制或純粹內閣制的國家,台灣的情況尤其難以預知,主要是因為台灣採行的是一種變異的半總統制,其憲政運作的重心,可能隨選舉的結果而在總統和國會之間擺盪。假設發生了一種最可能的情況,即此次總統當選人的得票率低於百分之四十五,則如圖一所示,各黨派之間的互動將決定新政府的組成,而其結果會進一步影響到政黨體系的變遷。在稍後的分析中,我們將探討各種策略性結盟的可能性,及其對政黨體系和政治發展可能帶來的衝擊。
貳、菁英的動員
分析政黨體系的變遷,應該從菁英的行動開始,而菁英的行動又受到選舉競爭的影響。可以想像的是,如果沒有公元兩千年的總統大選,或是李登輝決定競選連任(雖然這在憲法上是有爭議的),或是國民黨推出連宋配的組合,甚至是國民開放黨內初選以公平的方式產生候選人(無論最後是連戰或宋楚瑜出馬),則其結果將是國、民兩黨爭霸的局面,而且即使選舉導致政黨輪替,也不一定會帶來政黨重組。換句話說,沒有菁英層次的分合,就不可能有選民層次的分合,也就沒有政黨重組可言。但也必須指出的是,菁英分合只是政黨重組的必要條件,並非充分條件;一個嚴格意義的政黨重組,應該同時包含菁英層次和選民層次的重組,而且在菁英和選民之間具有某種政治的連結,像是政黨認同或是議題立場的連結。
宋楚瑜決定違紀逕行參選總統,是啟動政黨重組的一個重要轉捩點。關於國民黨黨內派系的鬥爭,我們無法在此詳述,但可以確定的是,雖然省籍矛盾多少夾雜其間,國民黨內反宋和挺宋勢力的鬥爭主要是權力的鬥爭,而非意識型態或路線的競爭。在一開始,宋楚瑜的外省籍背景,多少使他對是否參選總統有些保留,但是擔任民選省長所累積的高民意支持度(相當程度是藉助於黨機器、媒體和利益分配的操作),尤其是來自本省籍和各階層選民的支持,使他開始認真思考爭取投入大選的勝算。但是宋的高民意支持度加上旺盛的企圖心,卻引起了李登輝和連戰陣營的疑懼,並且開始設法抑制宋陣營的勢力擴張。爭取民進黨聯手修憲,以凍省廢宋,乃成為李連陣營鞏固政權的至高戰略目標。但問題是宋並不願意就此俯首就擒。此時總統大選的逼近,剛好提供宋另闢戰場的的絕佳機會。恰好台灣的總統選舉實施的是相對多數制,在國民黨和民進黨皆推出候選人的情況下,只要宋楚瑜能夠爭取到四成左右的選民支持,即很可能在一輪投票的對決中勝出。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總統選舉採行的是絕對多數制,恐怕宋對於是否投入大選,將有多一層考量,因為他可能無法在第二輪投票時獲得過半數選票的支持。
許信良決定脫黨參選,是另一個可能牽動政黨重組的因素。雖然許的民意支持度遠遠落後於宋楚瑜甚至是陳水扁和連戰,但是許卻希望透過他的參選來加速政黨重組。在許的思考中,只要宋投入大選,將會導致國民黨的分裂,如此無論誰當選總統,都將是得票率未超過百分之四十的弱勢總統;許並且認為,此一弱勢總統勢將無法在立法院獲得過半數的支持,而此時政黨重組將是必然的發展。[4] 姑且不論許信良的推測是否正確,但是許的策略應是企圖藉由參選來影響大選的議題設定,加速既有政黨的解構,並且透過所掌握選票來增加在選前選後和其他黨派談判的籌碼,甚至主導未來聯合內閣的組成。
除了連、宋、扁、許之外,新黨和建國黨也分別推出李敖和鄭邦鎮,但是李、鄭的作用主要應是在表述政治立場,以及牽制其他的候選人。尤其在國大選舉遭受凍結之後,李、鄭兩人的參選也失去了「母雞帶小雞」的作用;而選民鑑於支持不可能當選的候選人等於浪費選票,新黨和建國黨在此次大選中所能扮演的角色相當有限。
接下來分析三位主要候選人如何界定自己的政治社會基礎,以及如何設定議題。在連戰陣營方面,基本上反映國民黨的主流思想,仍企圖以「全民政黨」(catch-all party)來代表跨族群、跨階級的勢力。在國家認同和國家定位等議題的立場上,國民黨近年來在李登輝的領導下,則以務實的態度作了不少調整。這主要反映在:開始宣揚台灣人認同,淡化中國人認同;強化「台灣優先」意識,強調國家安全優於一切;主張「中華民國在台灣」是主權獨立的國家,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統屬;台灣前途必須由台灣人民共同決定,「一個中國」指的是文化的中國、或未來的和民主的中國。在選戰策略上,國民黨一方面訴諸「安定牌」,強調政黨輪替將為台灣帶來災難,一方面則打「政績牌」,宣稱唯有國民黨繼續執政才能確保台灣的生存與發展。
根據學者的調查研究,多數人民認為國民黨是同時代表本省人與外省人的政黨,也是主張維持現狀的政黨;但在階級立場上,則多數人民認為國民黨是代表有錢有勢者的政黨,而非代表一般人民的政黨。[5] 基本上,國民黨經過這些年的調整,尤其是致力於本主化和民主化,已經逐漸退去了外來政權的色彩。舉例來說,國民黨不只是在權力結構上進行了本土化,而且在許多政策主張上向民進黨的訴求靠近,像是加入聯合國、務實外交、兩國論等等。但是在民主化的同時,因為貧富不均加劇、政商勾結氾濫、黑金政治猖獗、黨營事業與民爭利、以及生態環境嚴重惡化等等,都開始引發人們對國民黨施政的不滿,認為國民黨代表的是上層社會而非一般小市民的利益。國民黨決定提名連戰參選總統,由於連戰的顯赫家世背景和財富,更加深了許多人的這種印象。瞭解到自己的相對優勢和劣勢,連戰陣營自然將選戰訴求的重點放在國家安全和經濟發展方面,並極力避免社會不公和黑金問題發展成為選戰的主軸。
陳水扁陣營也在致力尋找有利的議題,以擴大自己的群眾基礎。其具體作法則是,一方面設法淡化族群和獨統的爭議,一方面凸顯改革黑金、改造政府和政黨輪替的重要性。雖然民進黨主張台獨的立場並無重大改變,但是鑑於「台獨」一詞已經被「污名化」以及可能引發兩岸關係的緊張,民進黨乃逐漸改變對台獨的論述方式,希望爭取到中間選民的支持。當然,國民黨的本土化和民主化,也是迫使民進黨調整台獨論述的重要原因。[6] 近來陳水扁不斷宣揚「新中間路線」,無非希望解除人民對民進黨執政的疑懼。誠如前民進黨主席許信良所言,在「危機社會」之下,人民對反對黨多不信任,而一時要改變這種印象並不容易,因此最好的作法就是避免國家安全成為選戰的焦點議題。為了減低獨統爭議對選舉造成負面影響,民進黨不但在今年五月初通過了「台灣前途決議文」,承認台灣的國號是中華民國,主張一切現狀的變更都必須經過公投的程序,即使是在李登輝宣佈了兩國論之後,民進黨也戒甚恐懼,深怕過激的主張可能對選舉不利。同樣地,陳水扁本人也透過許多動作強調國家安全的重要性,例如稱讚國軍將領、出訪美日等國、主張與北京當局建立「全方位對話」和「信心建立機制」等。
除了消極性地避免國家認同和國家安全成為負面的議題之外,陳水扁陣營也積極地開拓正面的議題。到目前為此,陳水扁主要訴求的是「反黑金」和「活力政府」(在921大地震之後則又加上「志工台灣」的訴求),並且強調政黨輪替是進行徹底改革的必要條件。在陳水扁陣營的計算中,凸顯黑金政治和政府改造,將同時置連戰和宋楚瑜於被動防禦的處境,因為二人和既存體制的問題都脫離不了關係;相較於強調國家認同和國家安全議題最多只能打平,反黑金和活力政府等議題雖未必震撼人心,但卻是陳水扁穩當可以得分的。[7] 此外,推銷市政建設成績,標舉清廉和魄力,宣傳「綠色執政、品質保證」,也是陳水扁的利多訴求。
宋楚瑜雖然是外省人,但仍企圖爭取跨族群、跨階層勢力的支持。在議題立場上,嚴格來說,宋楚瑜和國民黨甚至是連戰陣營,並無本質上的差異。在最近接受記者詢問他和李登輝在路線上是否有差異時,宋楚瑜表示:「我有意見的是決策過程,…。在大的政策方針上,我敢大膽說,大家都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在策略、方式、決策模式、乃至對方略的思考可能有不同選擇,這不涉及路線的問題。」[8] 但為了避免因外省籍背景而被質疑在國家認同上的立場,宋楚瑜除了一再強調自己是族群融合的象徵之外,在和國家認同相關的議題上更是不敢表露和主流勢力相異的立場。當華盛頓郵報報導他對台灣爭取加入聯合國和戰區飛彈防禦系統 (TMD) 有所保留時,宋楚瑜馬上提出解釋,並且強調他「反對一國兩制」、「堅持中華民國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同意李總統的特殊國與國關係論」、「跳脫統獨框架,在以台灣為主體,堅守台灣安全、利益和尊嚴的前提下,以整合尋求(兩岸)雙贏」。[9]
雖然因為自身曾經也是國民黨的統治菁英故無法全盤否定國民黨,但宋楚瑜仍巧妙地利用人民對國民黨的不滿,強調他是社會底層勢力的真正代言人。為了凸顯他和連戰的不同,宋楚瑜一再強調「超黨派全民政府」、「這是一場平民對貴族的戰爭」、以及「台灣需要以追求平等為目標的第三波民主化」等說法。雖然宋強調自己是平民總統和社會底層的代言人,但是截至目前為此,這些修辭主要還是停留在宣示的層面,並未有相應的政策主張。事實上,宋楚瑜似乎盡量在避免針對具體議題表明立場,而是轉而強調他在「勤政愛民」和「傾聽民意」方面的表現。這背後的政治理性應該是,第一,宋在民調上仍然大幅度領先,自然不希望出現過於爭議性的議題來改變了現況;第二,宋的支持者具有相當的異質性,如果採取過於明確的立場勢將無法討好所有的支持者。
除了不對爭議性議題清楚表態之外,宋楚瑜也不願決定是否另組政黨,僅稱當選後要籌組「超黨派全民政府」。由於宋的模糊立場,以及善於動員人民的反政黨情緒,事實上並未提供選民一個兩大黨之外清楚的、完整的政治選擇,其作用似乎比較是在促成既有政黨體系的解構,而非重組。觀察宋參選對政黨政治衝擊的一個重要指標是,他是否在選前組織新政黨。如果他決定籌組新政黨,自然無法避免要提出新的政綱政略,也會進一步驅動選民層次的政黨重組,如此則無論宋選贏選輸,政黨體系都可能發生重大的變遷。但是目前的發展趨勢似乎並非如此。這一方面和宋楚瑜仍想利用國民黨的符號和資源有關,不希望讓國民黨的支持者認為他是背叛者,或是他的參選會造成國民黨垮台;事實上,宋有時甚至暗示不排除在選後重回國民黨的可能。另一個影響宋組黨與否的因素是選舉制度的設計。在最近一次修憲之後,原來和總統一起改選的國大代表已經遭到「凍選」,而這更大大降低宋楚瑜組黨的誘因。道理如下:假設總統和國代一起改選,則宋和同黨的國代候選人將可聯合造勢,相互拉抬,有鑑於此,很多地方菁英才會希望加入宋組織的政黨,而宋也可以藉此擴展自己草根的基礎;但是國大凍選,卻斬斷了期間的制度性連結。
由於以上兩個因素,加上宋楚瑜是一位魅力型的領袖,他似乎不太願意在選前組織新的政黨(雖然宋楚瑜有某些固定的跟隨者)。但這對民主政治的發展而言,並不一定是件好事。一方面,任何總統要能有效行使權力,一定要有政黨的穩定支持,尤其是來自國會多數黨的支持。即使是法國的戴高樂總統,也因為同時是政黨的領袖,才能維繫行政立法關係的良好運作。在另一方面,民主政治必然是政黨政治,原因之一是選民可以從候選人所屬的政黨來預測他在當選後可能的政策和作為,而候選人受到所屬政黨的約束或為了所屬政黨的前途,也比較可能遵循一貫的主張。簡要的說,由政黨推出的候選人「可預測性」較高,而這是民主政治和責任政治能夠有效運作的重要條件之一。
綜合以上的分析,此次大選因為宋楚瑜的參選,出現了菁英層次的政治分合,但是因為宋楚瑜並未組織新政黨,也未提出系統性的新議題,我們還無法斷言此一發展必然會導致政黨重組。目前的情況是,國民黨和民進黨仍為主要的兩個競爭政黨,而國家認同和國家定位也仍是最顯著的議題 (salient issue or dominant issue)。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國、民兩黨在國家認同和國家定位議題上已經有「趨同」(convergence) 的現象,即兩大黨都往「維持現狀」和「事實獨立」的方向匯合;即使是宋楚瑜,也在相關議題上採取中庸的立場。[10]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和社會公平、反黑金、重分配有關的議題,似乎有蓬勃發展的跡象。未來何種議題將發展成為選戰的關鍵議題,對於選舉結果以及政黨體系的發展,無疑地會有非常重大的影響,值得密切關注。
參、群眾的回應
政黨重組涉及的不只是菁英層次的分合,還必須包括群眾層次心理和行為的變化。
我們有興趣的是,經過菁英的動員,選民如何認知三位主要候選人的政治社會立場和議題主張,並且因此形成他們的投票取向。以下將先後就各候選人的支持率、各候選人支持者的政治社會組成、選民對各候選人的印象、以及影響選民投票行為的重要因素進行分析。
截至目前為止,絕大多數民意調查都顯示,宋楚瑜的民意支持度明顯高於陳水扁和連戰。如表一所示,根據聯合報、中國時報、山水民意調查中心和TVBS各單位所做的電話訪問,自七月初以來,宋楚瑜的民意支持度一直維持在三成至三成五左右的數字,陳水扁的支持度大約在兩成至兩成五之間,而連戰的支持度則在一成五至兩成之間,此外,則是兩成五左右仍未決定投票對象的選民。如果就趨勢而言,宋楚瑜的支持度似乎有略微下降的現象,而連戰的支持度則似乎略有上昇;不過大體而言,除了因為受到特定事件的影響而略有起伏之外,宋、陳、連三人在過去三個多月來的民意支持度變化並不算太大。
表一:總統選舉各候選人支持率的變化
|
日期 |
連戰 |
陳水扁 |
宋楚瑜 |
許信良 |
李敖 |
鄭邦鎮 |
未決定 |
備註 |
|
聯合報調查: |
||||||||
|
3/12 |
14 |
20 |
40 |
1 |
- |
- |
24 |
總統選前一年 |
|
4/13 |
14 |
21 |
36 |
1 |
- |
- |
28 |
|
|
5/7 |
13 |
18 |
40 |
1 |
- |
- |
28 |
許信良退出民進黨 |
|
5/21 |
14 |
18 |
34 |
1 |
- |
- |
32 |
|
|
5/27 |
11 |
19 |
36 |
1 |
- |
- |
32 |
陳水扁宣佈參選 |
|
6/27 |
14 |
23 |
40 |
1 |
- |
- |
21 |
|
|
7/11 |
14 |
25 |
36 |
1 |
- |
- |
24 |
民進黨提名陳水扁 李登輝發表兩國論 |
|
7/15 |
14 |
21 |
40 |
1 |
- |
- |
24 |
|
|
7/16 |
14 |
20 |
37 |
1 |
- |
- |
28 |
宋楚瑜宣佈參選 |
|
7/24 |
15 |
25 |
37 |
1 |
- |
- |
23 |
|
|
7/31 |
21 |
20 |
31 |
1 |
- |
- |
26 |
連戰宣佈參選 |
|
8/4 |
18 |
21 |
34 |
1 |
- |
- |
27 |
|
|
8/8 |
18 |
18 |
34 |
1 |
- |
- |
29 |
|
|
8/15 |
17 |
18 |
35 |
1 |
- |
- |
27 |
連宋北縣造勢 |
|
8/19 |
19 |
18 |
34 |
1 |
1 |
- |
27 |
李敖宣佈參選 |
|
8/27 |
20 |
19 |
31 |
1 |
0 |
0 |
28 |
連蕭配確定 |
|
9/4 |
16 |
23 |
31 |
1 |
0 |
0 |
28 |
國大通過凍選延任案 |
|
9/16 |
19 |
18 |
32 |
0 |
0 |
0 |
30 |
傳聞陳呂配確定 |
|
10/2 |
22 |
19 |
31 |
1 |
0 |
0 |
26 |
921大地震發生後 |
|
中國時報調查: |
||||||||
|
7/7-9 |
15 |
22 |
36 |
1 |
- |
- |
26 |
|
|
8/3-5 |
20 |
18 |
32 |
1 |
- |
- |
29 |
|
|
8/26-28 |
16 |
20 |
31 |
1 |
1 |
0 |
31 |
連蕭配確定 |
|
9/14-16 |
19 |
21 |
32 |
1 |
0 |
0 |
27 |
國大通過凍選延任案 |
|
山水民調公司調查: |
||||||||
|
3/中旬 |
16 |
23 |
41 |
1 |
- |
- |
19 |
|
|
4/27-29 |
15 |
20 |
38 |
2 |
- |
- |
25 |
|
|
7/14-15 |
15 |
22 |
37 |
1 |
- |
- |
25 |
李登輝發表兩國論 |
|
8/5-6 |
21 |
19 |
33 |
0 |
- |
- |
26 |
|
|
9/9-10 |
13 |
24 |
34 |
1 |
1 |
0 |
23 |
國大通過凍選延任案 |
|
TVBS調查 |
||||||||
|
5/10 |
17 |
23 |
37 |
1 |
- |
- |
22 |
許信良退出民進黨 |
|
5/26 |
16 |
27 |
35 |
1 |
- |
- |
20 |
陳水扁宣佈參選 |
|
7/16 |
16 |
24 |
40 |
0 |
- |
- |
21 |
宋楚瑜宣佈參選 |
|
7/31 |
28 |
20 |
31 |
1 |
- |
- |
20 |
連戰宣佈參選 |
|
8/15 |
25 |
17 |
34 |
1 |
- |
- |
24 |
連宋北縣造勢 |
|
8/20 |
21 |
22 |
31 |
1 |
1 |
- |
24 |
李敖宣佈參選 |
|
8/29 |
16 |
28 |
31 |
1 |
1 |
- |
24 |
連蕭配確定 |
|
9/5 |
13 |
32 |
32 |
1 |
1 |
- |
22 |
國大通過凍選延任案 |
|
9/12 |
19 |
24 |
34 |
0 |
1 |
0 |
22 |
國民黨開除蘇南成 |
|
9/19 |
16 |
27 |
36 |
0 |
1 |
0 |
20 |
傳聞陳呂配確定 |
|
10/17 |
20 |
23 |
34 |
|
|
|
|
921大地震發生後 |
註:以上調查皆為電話訪問,表格內數字為四捨五入後之百分點。
透過分析宋楚瑜支持者的政治社會屬性,可以進一步瞭解是否發生選民層次的政黨重組。表二顯示,在宋楚瑜的支持者中,分別有40%、14%和12%來自國民黨、民進黨和新黨的認同者,此外並有27%和8%來自中立選民和無態度選民。基本上,宋楚瑜的支持者主要(四分之三)來自國民黨認同者和無政黨認同者,但是也有四分之一來自民進黨和新黨的認同者。[11] 初步來看,宋楚瑜的參選確實對政黨體系產生重大的衝擊。再從幾個主要政黨的認同者的投票取向來看,在國民黨認同者方面,有高達43%倒向支持宋楚瑜,只有41%繼續支持連戰,另外有14%尚未決定投票取向,顯示宋楚瑜的參選確實造成國民黨的分裂。[12] 在民進黨認同者方面,比較重要的發現是,也有高達21%表示支持宋楚瑜,可見宋楚瑜的參選也對民進黨產生不小的衝擊。[13] 在新黨認同者方面,宋楚瑜更是囊括了超過八成的支持。整體而言,宋楚瑜幾乎接收了新黨所有的勢力,蠶食了國民黨的半壁江山,也挖走了民進黨部份的群眾基礎。
表二:選民的政黨認同與投票取向
|
政黨認同: |
連戰 |
陳水扁 |
宋楚瑜 |
未決定 (不知道/很難說) |
合計 |
|
國民黨認同者 |
144 (41%) (60%) |
20 (6%) (9%) |
150 (43%) (40%) |
48 (14%) (21%) |
351 (33%) |
|
民進黨認同者 |
30 (12%) (12%) |
145 (58%) (64%) |
52 (21%) (14%) |
23 (9%)
(10%) |
249 (23%) |
|
新黨認同者 |
2 (4%) (1%) |
1 (2%) (0%) |
46 (88%) (12%) |
3 (6%) (1%) |
52 (5%) |
|
建國黨認同者 |
3 (25%) (1%) |
8 (67%) (4%) |
0 |
1 (8%) (0%) |
12 (1%) |
|
中立選民 |
46 (18%) (19%) |
33 (13%) (15%) |
101 (39%) (27%) |
78 (30%) (34%) |
259 (24%) |
|
無態度選民 |
17 (12%) (7%) |
18 (13%) (8%) |
29 (21%) (8%) |
74 (54%) (33%) |
138 (13%) |
|
合計 |
241 (22%) |
225 (21%) |
379 (35%) |
227 (21%) |
1072 |
資料來源:山水民意調查公司。執行時間為1999年8月5-6日。
表三:選民的省籍背景與投票取向
|
省籍背景: |
連戰 |
陳水扁 |
宋楚瑜 |
未決定 (不知道/很難說) |
合計 |
|
閩南人 |
184 (21%) (76%) |
210 (26%) (90%) |
253 (31%) (65%) |
175 (21%) (75%) |
822 (75%) |
|
客家人 |
36 (28%) (15%) |
20 (16%) (9%) |
47 (36%) (12%) |
26 (20%) (11%) |
129 (12%) |
|
外省人 |
22 (17%) (9%) |
2 (2%) (1%) |
83 (62%) (21%) |
23 (18%) (10%) |
130 (12%) |
|
原住民 |
1 (7%) (0%) |
1 (7%)
(0%) |
4 (29%) (1%) |
8 (57%) (3%) |
14 (1%) |
|
合計 |
243 (22%) |
233 (21%) |
388 (35%) |
233 (21%) |
1095 |
資料來源:同表二。
進一步分析宋楚瑜支持者的省籍背景和統獨立場。表三顯示,宋楚瑜確實受到跨族群選民的支持,這可以從宋支持者的省籍組成和全體選民的省籍組成並無明顯的差異得到證實。事實上,除了外省人絕大多數支持宋楚瑜之外,有趣的是,即使是閩南人、客家人和原住民,也較傾向支持宋楚瑜。相較之下,陳水扁和連戰的支持者則主要是閩南人;除了陳水扁一向得不到外省人的支持之外,有趣的是,在宋楚瑜的挑戰之下,甚至連連戰也得不到外省人的青睞。
表四顯示三位候選人支持者的統獨立場。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宋楚瑜的支持者是跨越統獨立場的。在宋的支持者中,有40%主張兩岸統一,有24%主張維持現狀,同時也有26%主張台灣獨立。宋的參選相當程度模糊了統獨的界線,加上先前提到國、民兩黨在國家定位上的趨同化,統獨議題作為政黨體系的區辨性議題似乎有弱化的現象。表四顯示,連戰支持者的統獨立場分佈也相當平均,其中分別有24%支持統一,20%支持現狀,46%支持獨立。相較之下,陳水扁支持者的台獨傾向則較為突出。表四顯示,在陳水扁支持者中,有高達七成認同台灣獨立,只有一成左右支持兩岸統一。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贊成台獨者中,分別有25%、37%和23%支持陳水扁、宋楚瑜和連戰;在贊成統一者中,分別有55%、21%和9%支持宋楚瑜、連戰和陳水扁。一個值得重視的現象是,隨著李登輝在七月九日宣佈了「兩國論」,連戰支持者的組成似乎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同樣根據山水民調在四月份所做的調查,在台獨支持者中,只有17%表示支持連戰,但在八月份所做的調查,則有25%支持連戰;反之,支持陳水扁和宋楚瑜者,則分別從42%和28%下降到37%和23%。以上發展是否顯示台灣的政黨體系正在發生鬆動,甚至是重組或解構,值得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表四:選民的統獨立場與投票取向
|
統獨立場: |
連戰 |
陳水扁 |
宋楚瑜 |
未決定 (不知道/很難說) |
合計 |
|
台灣獨立 |
112 (25%) (46%) |
161 (37%) (70%) |
102 (23%) (26%) |
63 (14%) (27%) |
440 (40%) |
|
兩岸統一 |
60 (21%) (24%) |
25 (9%)
(11%) |
156 (55%) (40%) |
44 (15%) (19%) |
285 (26%) |
|
維持現狀 |
48 (22%) (20%) |
32 (15%) (14%) |
94 (44%) (24%) |
40 (19%) (17%) |
214 (19%) |
|
無意見 |
25 (16%) (10%) |
12 (8%) (5%) |
34 (21%) (9%) |
88 (55%) (37%) |
160 (15%) |
|
合計 |
245 (22%) |
230 (21%) |
387 (35%) |
236 (21%) |
1098 |
資料來源:同表二。
從競選策略的角度來看,宋楚瑜的議題設定和動員算是相當成功的。宋本人雖然是外省人、傾向中國統一、而且是脫黨參選,但卻能獲得跨族群、跨統獨和跨黨派選民的支持,隱然形成一股「新中間」的龐大勢力。但是也因為宋的非議題取向和非政黨取向,為台灣政黨政治的發展投下了一個巨大的變數。換句話說,形塑既有政黨體系的主要社會分歧和政治議題,即省籍矛盾和統獨衝突,其區辨力已有減弱的趨勢;此時,如果新的分歧和議題取而代之,則將出現新的政黨體系,但若非如此,則政黨體系可能發生解構而非重組。
先前提過,在國家定位和國家認同議題之外,一個逐漸浮現的重要矛盾是和社會公平、黑金政治有關的議題。值得觀察的是,此一議題是否發展到足以帶動政黨體系的變遷。根據作者的研究,不但在一般選民的認知中國民黨和民進黨及新黨分別代表不同的社會勢力,民進黨和新黨的國會菁英也經常在相關議題上採取聯合對抗國民黨的策略。[14] 表五列有選民對三位候選人的評價的相關資料。資料顯示,連戰除了在「確保台灣安全」和「帶來政局安定」兩項能力上受到相當程度的肯定之外,在其他能力的評價上都相當低。尤其是在「瞭解民間疾苦」和「具有改革魄力」方面,分別只有6%和11%的選民對連戰的評價最高。選民對陳水扁的評價則剛好與連戰相反;有高達43%的選民認為陳水扁最具有改革的魄力。在宋楚瑜方面,選民基本上對他在各項能力的評價上都不低,其中更分別有高達48%和43%的選民認為宋楚瑜「最瞭解民間疾苦」和「最值得人民信賴」。從表五也可以得知,三位候選人的形象在四月和八月兩次調查中並未有明顯的變化。綜合以上發現,選民確實在相當程度上認知到三位候選人的差異性,而且這種認知算是相當穩定。可以預期的是,如果台灣安全和政局安定成為選戰的主軸議題,將對連戰較為有利,對陳水扁則極為不利;但如果民間疾苦和改革魄力成為選民關心的焦點,將會對宋楚瑜和陳水扁較為有利,對連戰則相當不利。
表五:選民對總統候選人的評價
|
候選人能力: |
連戰 |
陳水扁 |
宋楚瑜 |
都一樣/很難說 |
不知道 |
|
1.最能確保台灣安全* |
32
(24) |
12 (10) |
20 (23) |
14 (13) |
23 (27) |
|
2.最能帶來政局安定 |
35
(29) |
11 (12) |
26 (30) |
12 (12) |
16 (16) |
|
3.最值得人民信賴 |
15 |
19 |
43 |
11 |
11 |
|
4.最瞭解民間疾苦 |
6 (4) |
21 (20) |
48
(53) |
11 (10) |
14 (12) |
|
5.最具有改革魄力與能力 |
11 (6) |
43
(44) |
22 (26) |
9 (9) |
14 (14) |
註:表中數字為百分點,其中無括號之數字為1999年8月5-6日所做之電話訪問,括號內數字為同年4月27-29日所做之電話訪問。*此一題目在兩次調查中的設計稍有不同,其中八月的題目是「面對中共威脅時,誰最能確保台灣未來的安定與安全」,四月的題目是「誰最能化解海峽兩岸的緊張關係」。
資料來源:山水民意調查公司。
從議題的演化可以觀察到台灣政黨體系的變遷方向,但必須注意的是,目前正在形構中的新政黨體系並不穩定。雖然我們可以確定國家認同和國家定位等議題的區辨力和尖銳度持續在下降,但是和社會階級與重分配相關的新興議題似乎仍不足以成為新政黨體系的建構基礎。首先必須指出的是,台灣的階級問題和歐陸國家的性質有相當大的差異,包括階級結構、階級矛盾和階級意識各方面皆不相同。在歐陸國家,階級問題可能牽涉到「立場」的問題 (即所謂的立場性議題position issue),但是在台灣,則階級問題比較是一種「執行能力」的問題 (即所謂的執行性議題performance issue)。所謂執行性議題,牽涉的不是根本立場的差異,而是由誰的執行能力較好。舉例來說,在連、陳、宋三者之間,無人會贊成黑金政治或貧富不公,但是選民可能認為由陳水扁或宋楚瑜執政,比較可能解決相關問題;同樣地,無人會反對國家安全,但是選民可能認為由連戰或宋楚瑜執政,比較可能確保台灣免於中共侵犯。
總結以上分析,可以確定的是,受到選舉競爭的衝擊,台灣的政黨體系已經發生了鬆動的現象,一方面是和國家認同相關的議題的影響力有減弱的趨勢,一方面則是和社會階級有關的議題愈來愈重要;不過整體而言,國家認同議題仍是形構台灣政黨體系的主要力量,社會階級議題的真正影響力仍有待觀察。如果以國家認同和社會階級兩類議題作為座標來建構一個四象限的政治光譜,可以進一步標出三大政黨和三位候選人的相對位置及其移動的方向。
圖二:政黨與候選人的立場
國家定位(獨統)

透過圖二的說明,可以更清晰瞭解台灣政黨體系的特性及其變遷趨勢。在統獨立場上,新黨和建國黨處於兩極,其中新黨堅持一個中國和兩岸統一,建國黨堅持一中一台和獨立建國。基本上,這兩黨的政治立場在這些年來,並沒有發生太大的改變。相較之下,國民黨和民進黨的政治立場則發生相當明顯的改變。在國民黨方面,已經逐漸從一個中國的立場移往兩岸分治,並且能夠接受台灣前途由台灣人民以民主的程序共同決定;此外,國民黨階級立場也發生了不小的變化,逐漸從代表全民利益演化為遷就中上階級的利益。在宋楚瑜另立門戶之後,李登輝和連戰所主導國民黨政權的階級色彩,變得更為濃厚。在民進黨方面,則從堅持建立新而獨立的國家(台灣共和國)移往可以接受事實獨立的現況;至於在階級立場上,民進黨則在未放棄爭取中下層社會的利益之外,進一步強調代表都市中產階級的利益。
以上的發展,有幾個重大的意涵。第一,雖然國家認同仍是台灣最重要的政治分歧,但是它在光譜的分佈上,已經從雙峰型(U字型)逐漸轉變為單峰型(倒U字型);而這代表國、民兩黨之間在國家認同上的立場差異已經大為縮小,兩大黨的妥協空間也跟著擴大,而這應該有助於民主政治的穩定運作。第二,隨著國家認同分歧的緩和,階級議題的重要性大為增加,而即使後者目前尚不足以取代前者,但已為政黨之間的互動注入新的活力。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因為國民黨、民進黨和新黨勢力的消長和相對位置的變化,大大增加了彼此進行策略性合作的空間;例如,國民黨可以在國家定位議題上和民進黨合作,而民進黨也可以在階級議題上和新黨合作,而這代表政治上將沒有永遠的贏家和永遠的輸家。第三,宋楚瑜未來的行動,尤其是組黨與否,將牽動整個政黨體系的發展。例如,如果宋楚瑜當選總統,而且決定籌組政黨,不但會加速國民黨的分裂,而且可能吸納新黨的勢力,甚至引發民進黨的分化,導致跨黨派的政治重組。
在進入分析大選結果對政黨體系可能造成的衝擊之前,必須再略作說明的是,選民的投票抉擇除了受議題的影響之外,還受到非議題因素的影響。根據目前各項民意調查顯示,雖然宋楚瑜在支持度上保持領先,但是宋並未獲得過半數選民的支持,其支持率大體上是維持在三成左右。在受訪者當中,一般有接近三成表示尚未決定投票對象。而根據作者的分析,這些人在背景上多是低教育程度的老人和女性,和連戰的支持者在特性上較為接近,也是國民黨比較可能以傳統方式(包括買票)爭取到的。另外必須指出的是,在過去的選舉中,一直有將近三至四成的選民是因為關係取向或物質利益而決定投票對象的,這些人基本上也是國民黨的組織和派系比較可能影響到的選民。
除此之外,根據作者的統計,大約有接近一成的選民可能受到李登輝助選的影響而轉變支持對象,改投給連戰。另外還有接近一成的選民明顯是所謂的「策略性選民」,這些是棄保效應可能發揮作用的「理性選民」;他們共同的特性是,為了阻止最討厭的候選人當選,將把選票投給雖非自己最喜歡但是較有機會當選的候選人(從表六的數字可以略微窺知棄保效應的可能作用)。
表六:選民最支持與最不支持的候選人
|
最支持對象: 最不支持對象: |
連戰 |
陳水扁 |
宋楚瑜 |
未決定 (不知道/很難說) |
合計 |
|
連戰 |
- |
87 |
88 |
13 |
188 |
|
陳水扁 |
24 |
- |
72 |
5 |
101 |
|
宋楚瑜 |
15 |
47 |
- |
6 |
68 |
|
許信良 |
14 |
33 |
30 |
10 |
87 |
|
李敖 |
60 |
71 |
65 |
42 |
238 |
|
鄭邦鎮 |
3 |
6 |
14 |
3 |
26 |
|
無 |
51 |
53 |
64 |
177 |
345 |
|
合計 |
167 |
297 |
333 |
266 |
1063 |
資料來源:TVBS民調中心。執行時間為1999年8月29日。
再者,越接近投票日,政黨對決的態勢將會愈加激烈,屆時先前表示要支持宋楚瑜的國民黨和民進黨認同者,是否會回心轉意改投給連戰和陳水扁也是值得觀察的發展(此一現象似乎已經逐漸發生)。最後,一些重大的政治社會事件,像是兩岸互動、經濟局勢、甚至是醜聞和天災(像是最近發生的大地震),都可能在大選的最後階段發生關鍵性的作用。
肆、大選的衝擊
分析總統大選結果的衝擊,除了探討誰當選之外,還應考慮到候選人的得票率高低以及新政府的組成等變數。表七列有不同選舉結果可能導致的政治後果。以下逐一探討各種選舉結果對政黨體系和憲政運作可能的衝擊。假設連戰當選總統,而且得票率超過五成,國民黨將可控制總統與國會,繼續維持執政黨的優勢地位。若宋楚瑜如一般預料未在選前籌組政黨,那麼原先在醞釀中的政黨重組,將隨著宋楚瑜個人的挫敗而停止。不過宋楚瑜的勢力應該不會完全潰散,因為擁宋的立委可能另組政團,藉以增加和其他黨派談判的籌碼(如擁宋立委超過十人則國民黨在立法院的席次將不過半),同時也為接下來的立委選舉和下一屆總統選舉作準備。對政黨體系的影響,以上選舉結果可能導致「一大一中兩小」的局面(一大是國民黨、一中是民進黨、兩小是宋楚瑜勢力和新黨);而相較於國家認同議題,此時階級議題將有較大的發展空間。在憲政運作方面,此一政黨體系因為是一黨政府,在運作上仍將表現出總統制的色彩,雖然連戰極可能是一個較弱勢的總統。
表七:總統大選結果與新政府組成對政黨體系發展的可能影響
|
當選者 |
當選者得票率 |
新政府組成 |
政黨體系 |
憲政運作 |
備註 |
|
連戰 |
高於50 |
一黨政府 |
一大一中兩小 |
穩定 |
一大是國民黨,一中是民進黨,兩小是宋楚瑜勢力和新黨 |
|
|
低於50 |
一黨政府 |
兩大多小 |
不穩定 |
兩大是國民黨和民進黨,多小是宋楚瑜勢力、新黨和各種政團 |
|
|
|
聯合政府 |
兩大兩小 |
尚可穩定 |
兩大是國民黨和民進黨,兩小是宋楚瑜勢力和新黨 |
|
|
|
|
|
|
|
|
陳水扁 |
高於50 |
一黨政府 (可能性低) |
三大多小 |
很不穩定 |
三大是民進黨、國民黨和宋楚瑜勢力,多小是新黨和各種政團 |
|
|
|
聯合政府 |
兩大多小 |
尚可穩定 |
兩大是民進黨和國民黨,多小是宋楚瑜勢力、新黨和各種政團 |
|
|
低於50 |
一黨政府 (可能性低) |
三大多小 |
很不穩定 |
三大是民進黨、國民黨和宋楚瑜勢力,多小是新黨和各種政團 |
|
|
|
聯合政府 |
兩大多小 |
尚可穩定 |
兩大是民進黨和國民黨,多小是宋楚瑜勢力、新黨和各種政團 |
|
|
|
|
|
|
|
|
宋楚瑜 |
高於50 |
一黨政府 |
一大一中一小 或三大多小 |
不確定性高 |
一大是國民黨,一中是民進黨,一小是新黨;三大是宋楚瑜勢力、分裂後的國民黨和民進黨,多小是新黨和各種政團 |
|
|
|
聯合政府 |
三大多小 |
尚可穩定 |
三大是宋楚瑜勢力、分裂後的國民黨和民進黨,多小是新黨和各種政團 |
|
|
低於50 |
一黨政府 (可能性低) |
一大一中一小或三大多小 |
很不穩定 |
一大是國民黨,一中是民進黨,一小是新黨;三大是宋楚瑜勢力、分裂後的國民黨和民進黨,多小是新黨和各種政團 |
|
|
|
聯合政府 |
三大多小 |
不穩定 |
三大是宋楚瑜勢力、分裂後的國民黨和民進黨,多小是新黨和各種政團 |
假設連戰當選但得票率不到五成,則連戰有兩種選擇,一種是繼續維持一黨執政,另一種是籌組以國民黨為主的聯合政府。如果國民黨維持一黨執政,因為連戰的民意基礎不夠雄厚,可能遭逢來自立法院各黨派的挑戰(包括擁宋立委),其任命的內閣恐難順利推行政策;此時國民黨為了維持政局穩定,可能會用個別利益來爭取同黨立委和無黨籍立委的配合,而其結果將更加助長黑金政治的猖獗,若果如此,反對陣營勢將對此大加韃伐,而其結果將是階級議題的重要性大為增加。在政黨體系的發展方面,鑑於國民黨的弱勢總統在立法院中僅能維持勉強過半(或不過半)的支持,立法院中的各股勢力將有很強誘因組織各種政團,以增加自己討價還價的籌碼,而其結果極可能發展成「兩大多小」的局面(兩大是國民黨和民進黨,多小是宋楚瑜勢力、新黨和包含無黨籍立委在內的各種政團等)。至於對憲政運作的影響而言,以上的選舉結果和政黨體系將是比較不穩定的,而且政府的施政可能流於短期化和著重利益的分配。
如果國民黨選擇組織聯合政府,對於政黨體系和憲政運作應該會有較正面的影響。一般來說,聯合政府是一種比較穩定的結盟關係,由兩個以上的政黨或政團基於政策上的合作關係,按在國會中的相對實力分配內閣的職位;而聯合內閣一旦形成之後,結盟的政黨為了維繫政權,自然比較可能採取一致的行動,也因此,非聯合內閣成員的政黨或政團將比較沒有操縱的空間。[15] 基本上,國民黨此時可以選擇和無黨籍政團、擁宋立委集團、新黨或民進黨合作;不過基於「最小獲勝聯盟」(minimum winning coalition) 的原則(即由最少的必要人數組成獲勝聯盟以便每人能分配到最多的利益),國民黨和民進黨兩大黨組成聯合內閣的機會並不大。一種可能的情形是,國民黨只選擇和民進黨的某一個派系合作(尤其是立場或性格比較接近的派系像是美麗島派系或新世紀派系),一方面在立法院中維持穩定的多數,同時藉此驅動民進黨進一步的分裂。除了權位分配的邏輯之外,意識型態也是影響聯合政府組成的一大原因。依此原則,國民黨選擇結盟對象的可能性應該依序為無黨籍政團,宋楚瑜陣營立委,民進黨溫和派,最後是新黨。當然,不同的結盟組成,對政黨體系會有不同的衝擊。舉例來說,如果國民黨選擇和民進黨溫和派合作,將形成一個佔絕對多數的新中間勢力,而如果選擇和新黨合作,則可能強化和民進黨之間國家認同的衝突。無論國民黨選擇和那一黨派組成聯合政府,因為聯合政府的穩定性和可預測性較高,其他立委另立黨派的誘因將降低,此時政黨體系可能朝「兩大兩小」的局面發展(兩大是國民黨和民進黨,兩小是宋楚瑜勢力和新黨)。
假設陳水扁當選,而且得票率高於五成,此時民進黨如何籌組政府,將會決定憲政體制能否維持穩定的運作。如果民進黨決定單獨執政(雖然可能性不高),因為在國會中的實力只有三分之一,勢必面臨國會的強力抵制,行政立法的衝突將無可避免。特別是如果陳水扁挾過半數民意之支持企圖貫徹個人意志,包括逕行任命行政院長(按憲法規定無須立法院同意),立法院只能訴諸各種抵制,包括杯葛法案、預算和發動不信任投票,此時政局極可能演變成「分裂政府」下的憲政僵局(即總統和國會由不同集團控制並且訴諸相互毀滅的鬥爭策略)。[16] 在另一方面,國民黨在輸掉總統之後可能發生進一步的分裂,宋楚瑜的人馬如果另立黨中央,與民進黨和李連勢力在國會中頂足而三,再加上新黨和各種政團,即「三大多小」的局面,政黨體系可能朝零碎化 (fragmentation) 的方向發展。如果民進黨在執政後急於推動獨立建國,統獨衝突和兩岸衝突可能升高,進一步導致政黨體系的極化 (polarization)。
相較於以上局面,事實上較可能的發展是,民進黨不得不遷就立法院的政治構造,籌組聯合政府。如果民進黨決定籌組聯合政府,最可能的情況應該是爭取無黨籍和部份國民黨籍立委入閣。[17] 這種作法的好處是,既能維持民進黨執政的主導性,又可以加速國民黨的分裂。可以想像的情況是,國民黨在選輸總統、喪失行政資源之後,內部的矛盾和鬥爭必會加劇,包括相互歸咎責任、搶奪流失中的資源等等。此時,民進黨只要讓出部份資源,應不難爭取到部份國民黨勢力的合作,尤其是本土意識較強的派系以及較無政治立場的地方派系。從此可知,由民進黨主導的聯合政府,應該會是一個還算穩定的政府。再者,民進黨因為籌組聯合政府的需要,很難不在國家認同和國家定位的問題上略作調整,朝溫和方向發展,若果如此,將出現一股佔絕對多數的新中間勢力,影響所及,政黨體系可能將朝溫和的「兩大多小」方向發展(兩大是民進黨和國民黨,多小是宋楚瑜勢力、新黨和各種政團)。
假設陳水扁當選總統但得票率未及五成,如果民進黨堅持一黨執政,則政黨對抗和憲政衝突將會非常嚴重。但是這種情況發生的機會應該很低,原因是民進黨的領導者包括陳水扁在內,都認識到並且公開宣稱此時將籌組跨黨派的聯合政府。如果民進黨真的務實地籌組聯合政府,則政局將如上述情況一樣,朝溫和穩定的方向發展。如果真的遭遇來自國民黨掌控的立法院的強力杯葛,陳水扁或者被迫必須成立少數政府(但不可能維持長期的穩定),或者可以透過解散權的行使來改變國會生態。雖然一般認為現行憲法賦予總統的解散權是消極的解散權(即立法院如未發動對行政院長的不信任案或行政院長未提請總統解散立法院,則總統不能主動解散立法院),但是總統因為有權直接任命行政院長,陳水扁將可透過任命立法院不願意通過的行政院長,來迫使立法院行使不信任案投票,進而達到解散立法院,進行改選的目的。可以推測的是,藉由新總統助選所發揮的「裙尾效果」(coattail effect),民進黨的立委席次應會較現在(大約佔三分之一)有所成長,而國民黨也極可能無法再維持絕對多數的席次(目前是比半數多十席)。經過這個過程,民進黨應可順利籌組聯合政府,並維持穩定的運作。
在三位候選人當中,宋楚瑜當選總統所產生政治衝擊的不確定性最高。宋楚瑜到目前為此,仍不願意表明是否將在選前組黨,對於選後是否組黨,以及他和國民黨的關係將是如何,也是語焉不詳。在最近接受記者訪問時,宋楚瑜曾表示:「在我的初步構想中,如果我能當選,政治生態會出現微妙的變化,會出現一種新的政治重心,以國民黨為主力,還囊括其他政黨,…,但是超黨派政團的動能有多強?此刻我也不敢斷言,還要視選後的政局變化吧。」、「基本上,正常民主政治是政黨政治,但台灣政治生態很特殊,…。『超黨派』在某種程度上,是新政黨政治必要的過渡。」[18] 如前所述,宋楚瑜的選戰策略似乎是刻意在模糊議題的焦點和政黨的分野,以吸收各種不滿既存秩序的勢力的期待和支持。只要宋在民調上繼續領先,左右逢源,就不太可能在選前另組政黨,因為如此將會迫使支持他的國、民兩黨甚至是新黨群眾,在政黨認同上作痛苦的抉擇。但問題是對宋楚瑜個人好的策略,對台灣民主政治發展並不一定是好的策略。在民主政治中,政治領袖要能有效的領導政府、施行政策,一定要有政黨的支持,尤其是國會多數黨的支持,才有可能;而選民也唯有從政治人物的政黨屬性,才能夠判定投票給他將會產生怎樣的政治後果。但是似乎無人可以在這個階段預知宋當選後的政治行動,包括他將如何組織政府,以及新政府的政策走向。如果僅就宋目前的言行推測,比較可以判斷的是,他可能以國民黨一部份勢力為骨幹,再結合其他黨派一部份的勢力,籌組新政府,至於宋楚瑜是否重回國民黨,是否將尋求新黨還是民進黨合作,以及是否成立新政黨或政團,則有待進一步的觀察。
假設宋楚瑜當選總統而且得票超過五成,他如何處理和國民黨的關係,將牽動整個政黨體系和憲政體制的發展。如果宋重回國民黨,而且取得黨的領導權,則政黨體系應該不會發生重大變動。此時先前支持宋楚瑜的民、新兩黨選民極可能回流,而隨著國民黨內部領導權轉移到宋的手中,以及宋對無黨籍政團的回報和爭取,政黨體系可能回到「一大一中一小」的局面(一大是國民黨,一中是民進黨,一小是新黨)。在憲政體制方面,可以預期的是,宋將扮演強勢的總統,整個體制將朝總統制方向發展。
如果國民黨內部發生激烈的領導權爭奪戰,則局面可能稍有不同。或者是反宋勢力被排除出去,或者是宋楚瑜被迫另立政團,政黨體系都可能進一步發生分化。無論如何,國民黨在國會中的實力將大為削弱而不得不尋求其他黨派的合作,此時政局很可能往聯合政府的方向發展。但是如果宋仍堅持以自己所屬的勢力主導政局,政爭勢將無法避免。不過比較可能的情況應該是,宋決定遷就現實,結合其他黨派,籌組聯合政府。若果如此,政黨體系可能發展成「三大多小」的局面(三大是宋楚瑜勢力、分裂後的國民黨和民進黨,多小是新黨和各種政團),但因為這是跨黨派的聯合政府,政局仍有可能維持穩定的局面。至於宋楚瑜的結盟對象,考慮到意識型態和「最小獲勝聯盟」原則,依序應該是國民黨、無黨籍政團、新黨和民進黨。同樣地,宋結盟的對象不同,將產生不同的連鎖反應;如果宋選擇和新黨合作,統獨衝突可能升高,如果選擇民進黨一部人士合作,則會強化中間路線的力量。如果宋楚瑜走所謂的「超黨派全民路線」,同時爭取國民黨、新黨和民進黨部份人士合作,則政黨體系的界線可能進一步模糊化,甚至進一步鬆動,朝政黨解構的方向發展。在憲政體制方面,因為宋的個人特質和高得票率,屆時應會走向「以政領黨」,出現以總統而非政黨為核心的憲政運作。
假設宋楚瑜當選總統但得票率未過半,政局的演變將更為複雜。此時連戰雖然選敗,但國民黨仍擁有相當的實力,包括掌握國會多數席次並擁有龐大的黨產,加上李登輝若仍擔任國民黨主席,宋楚瑜要完全收編國民黨並不容易。如果宋楚瑜和李登輝能夠和解、共治,政黨體系可能仍然維持「一大一中一小」的局面(一大是國民黨,一中是民進黨,一小是新黨)。在憲政運作方面,因為李登輝透過黨機器仍可以影響國會的運作,可能表現出半總統制的色彩,甚至是「三首長制」的局面,即總統、行政院長和黨主席三人共治。不過基於李、宋二人的個性和國會生態的可能變化,上述共治局面要維持穩定的可能性恐怕很低。比較可能的發展是國民黨分裂,宋楚瑜和一部份國民黨菁英合作,成立新的政團,與國民黨及民進黨形成頂足而三的局面,即「三大多小」的局面(三大是宋楚瑜勢力、分裂後的國民黨和民進黨,多小是新黨和各種政團)。此時如果宋決定籌組一黨政府或少數政府,必然會遭致來自國民黨和民進黨的抵制,政局的紛擾不安不難預期。基於現實,宋楚瑜應該會傾向籌組聯合政府,或爭取民進黨和新黨部份立委共組「超黨派政府」。假設是前者,即籌組聯合政府,如果宋能扮演比較是國家元首而非政府首長的角色,在相當程度上尊重行政院向立法院負責的精神,則憲政體制的運作將是一種較良性的半總統制(具有內閣制的部份精神)。但是宋楚瑜是否願意接受上述比較消極的角色,一般認為並不樂觀。如果宋決定強力介入政府的運作,則與國會和行政院長發生摩擦恐難避免。如果宋籌組的是所謂的「超黨派政府」,則這種摩擦將更為嚴重。原因是雖然稱作「超黨派政府」,但實際上這並不是一種穩定的政黨結盟形式,而是一種以宋個人為運作核心的權宜性合作關係;而宋既未能擁有國會絕對多數的穩定支持,即使他能以選擇性利益換取個別黨派的支持,但是只要主要反對黨(尤其是國民黨和民進黨)和他意見相左,分裂政府的運作即可能陷入僵局。從政黨政治發展的角度來看,宋楚瑜如果在當選前後都不籌組政黨,即使他能維持相當高的民意支持度,缺乏了政黨作為行使權力和合作的基礎,也很可能會造成政黨體系的解構,甚至是民萃化和空洞化,而這些並不是民主政治之福。
結語:選舉、政黨與憲政發展
公元兩千年總統大選的重要性,不只在於它將決定我們國家的領導者由誰擔任,還在於它將對台灣政黨體系和憲政體制的發展產生深遠的影響。影響這次選舉最大的變數,無疑地是宋楚瑜的參選。宋的參選,不但增加選舉結果的不確定性,更導致國民黨的分裂,為台灣的政治發展埋下一個具有爆炸性的因子。為了分析宋楚瑜現象的意涵,本文建構了一個探討選舉競爭與政黨體系變遷的分析架構,強調政黨重組涉及菁英的動員、群眾的回應、議題的連結以及政府的組成。研究發現顯示,宋楚瑜的參選已經造成菁英層次的分合,並對選民的政黨支持產生衝擊,但是因為宋楚瑜至今仍未組織新政黨,也未提出系統性的新議題,我們還無法斷定新的政黨體系已經形成。不過可以觀察到的是,既有的政黨體系已經因為宋楚瑜的參選,出現了鬆動的跡象。基本上,影響政黨體系進一步變遷的主要因素包括:誰當選總統?得票率高低?宋楚瑜是否組黨?以及新政府的組成。未來除非連戰當選總統而且得票率超過五成(這種結果的機會似乎不高),否則籌組聯合政府應是大勢所趨。如果總統當選人逆勢而為,可以預見將會爆發分裂政府的憲政危機。至於聯合政府如何組成,則將牽動政黨體系的重組或解構,半總統制憲政體制的穩定性,乃至民主政治能否鞏固。這些問題,既值得政治人物深思,也值得大家關切!
參考書目
王業立 (1996)。比較選舉制度。台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
林佳龍 (1998)。「台灣的奠基選舉、政黨重組與民主鞏固:一個制度論的觀點」,台灣政治學會第五屆年會研討會發表論文。東吳大學 (台北),12月12-3日。
林佳龍 (1999)。「總統選制的選擇與效應」,新世紀智庫論壇,第六期 (六月),頁44-65。
林佳龍 (1999a)。「半總統制、多黨體系與不穩定的民主」,見林繼文編,政治制度:理論與現實。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出版中)
Budge,
Ian and Hans Keman (1990). Parties and
Democracy: Coalition Formation and Government Functioning in Twenty Stat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Carmines,
Edward, John McIver, and James Stimson (1987). “Unrealized Partisanship: A
Theory of Dealignment.” Journal of
Politics, 49:376-400.
Carmines,
Edward and James Stimson (1989). Issue
Evolution: Race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Politic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Cox,
Gary W. (1997). Making Votes Count:
Strategic Coordination in the World‘s Electoral System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Laver,
Michael and Norman Schofield (1990). Multiparty
Government: The Politics of Coalition in Europ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LeDuc,
Lawrence, Richard Niemi and Pippa Norris, eds. (1996). Comparing Democracies: Elections and Voting in Global Perspective.
thousand Oaks (California): Sage.
Lijphart,
Arend (1994). Electoral Systems and Party
Systems: A Study of Twenty-Seven Democracies, 1945-1990.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Lin, Chia-lung (1997). “Semi-Presidentialism and
Constitutional Stability: Taiwan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paper presented
at the 1997 Annual Conference of the Taiwanese Political Science Association,
December 13-14, Taipei, Soochow University.
Lin,
Chia-lung (1999). “Taiwan’s Emerging Civic Nationalism,” paper presented at the
conference on Transitional Society in
Comparison: East Central Europe vs. Taiwan, co-organized by the National
Science Council of Taiwan and the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Czech Republic,
Prague, May 27-9.
Riker,
William (1962). The Theory of Political
Coalition.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Sasson,
Danald (1999). “,”paper presented at 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Transformation of Political Parties,
sponsored by the Democratic Progress Party, Taipei 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Center, September, 7-8, 1999.
Taagepera,
Rein and Matthew Shugart (1989). Seats
and Votes: The Effects and Determinants of Electoral System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 引自Danald Sasson,”The European Left in Comparative and Historical Perspective”,頁1,見民進黨舉辦Transformation of Political Parties國際研討會發表論文,台北國際會議中心,1999年9月7-8日。
[2] 對於議題演化 (issue evolution) 和政黨重組相關理論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見Edward Carmines等人針對美國經驗所做的研究 (1987,1989)。
[3] 參見林佳龍 (1999)、王業立 (1996) 以及Gary Cox (1997)、Lawrence LeDuc, Richard Niemi and Pippa Norris, eds. (1996).Arend Lijphart (1994) 和Rein Taagepera and Matthew Shugart (1989)。
[4] 聯合報 (1999/6/27)。
[5] 關於國民黨的政黨形象,可參見林佳龍 (1998)。
[6] 關於國民黨和民進黨對國家定位論述的調整,可參見Chia-lung Lin (1999)。
[7] 根據作者對陳水扁競選幹部的訪談。
[8] 引自中國時報 (1999/8/22)。
[9] 同上。
[10] 比較精確的說法應該是,國民黨(包括連戰和宋楚瑜)逐漸放棄「一個中國」的原則,接受「兩個中國」或「中華民國/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因此在立場上向民進黨先前的台獨主張靠近;在民進黨方面,雖然對於台獨的論述有些調整,包括可以接受中華民國的國號,不過基本上仍然主張建立一個事實上和法理上都是獨立的主權國家。
[11] 宋楚瑜支持者的政黨背景在過去幾個月來似乎並未發生顯著的變化。根據山水民意調查公司四月份的電話訪問,在宋楚瑜的支持者中,分別有37%、14%和11%是國民黨、民進黨和新黨的認同者;而在八月份的調查,以上數字分別是40%、14%和12%。
[12] 以上數字為八月份的調查。在山水民意調查公司四月份的調查中,前述數字分別是44%、39%和9%。對照來看,兩次調查的變化並不大,顯示國民黨選民的分裂並未隨著國民黨提名連戰而有顯著的變化。
[13] 在山水民意調查公司四月份的調查中,民進黨認同者支持宋楚瑜的比例是24%。對照於八月份的調查所得的數字21%,下降的三個百分點。此一變化是否顯示先前支持宋楚瑜的民進黨認同者隨著選情的激烈化開始有回流的現象,值得觀察。
[14] 參見林佳龍 (1998)。
[15] 關於聯合政府的組成、運作與解散,可參見Ian Budge and Hans Keman (1990)、Michael Laver and Norman Schofield (1990) 和 William Riker (1962)。
[16] 關於在總統制或半總統制之下分裂政府如何導致憲政僵局,可參見林佳龍 (1999a) 和Chia-lung Lin (1997)。
[17] 根據作者長年來對民進黨領導菁英的訪問和接觸所得。
[18] 引自中國時報 (1999/8/22)。